第51章
猫主子离家的第四天傍晚, 外出洽谈商务的祝檀湘加了个小班,婉拒合作伙伴小酌一杯的邀约后,他沿着护城河往‘梧桐巷’走。
巷口有摆摊卖小食的小贩, 长期往来早已混了眼熟;
卖炒河粉的大爷一昂头:“回来了, 最近怎得没瞅见小神婆?”
祝檀湘笑了下:“她出差去了。”
“喔…我听说你们看事儿特别灵!我隔壁邻居家二大爷的女儿好像撞上事儿了, 还想介绍她来这边看看呢。”
“那等她办完事回家, 我和大爷你讲一声, 到时候需要再来。”
祝檀湘说着,咂么出些许无聊, 往常家里两个人一窝猫,就算大家不说话各自做事, 日子也过得充实;
眼下虞妗妗外出, 他做了饭也是自己一人吃。
想了想他就近在摊子买了份炒河粉, 打算当作晚饭。
拎着做好的河粉往家的方向走, 祝檀湘下意识朝墙头方向看了一眼, 视线微顿。
往常靠近4号院子的墙壁上总是挂着一串肥猫眯眼晒太阳, 今天却没见到一只熟悉的猫影,他正有些疑窦, 走近院门脚步放缓,神情带上警惕。
门闩开着, 院门拉开半边——
有人闯进了家里!
祝檀湘一点点挪近,听到院里声音熟悉的低语,眼眸微睁推门而入。
“大人?你回来了。”
只见离家了四天之余的虞妗妗抱着双臂站在门框前,偏头和身旁的徐静和说着什么,前者一幅冷脸,后者神情严肃倾听。
除此之外墙头那些失了踪迹的猫如今都堆在院子里,满是好奇围成一个圈, 圈里搭着一副木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低垂头颅的女人。
伙食愈发好、以至于皮毛滑顺胖成一个球球的狸花猫小卷抻着脖子,鼻头耸动:“喵呜…”
「闻起来臭臭的,这是人类吗?她是不是死了?」
体型已经长得比橘猫要稍长一截的布偶猫猫,仍是眼睛碧蓝清澈,透着天然的愚蠢。
它凑得最近,一顺不顺盯着女人的裤管——垂下的裤腿中有东西在动。
好奇心使然,长毛猫伸出爪子拨了两下动弹之处,下一秒一只拇指大小的虫子从裤脚掉出落在地上;
那虫和一般的科种还不太一样,体型足有半个巴掌那么大,生得怪异狰狞,獠牙带触,通红的硬壳身体两端是不断蠕动的足。
甫一沾地,它就凶性十足地朝着新鲜血肉的方向扑去,口器开合作势要咬周围猫猫的脚。
布偶本就胆子小,被吓得整只猫向后弹起,浑身长毛乍起乱蓬蓬,叫声凄厉。
一旁丰神俊逸正舔着爪子的橘云猛地抬头,作小虎扑食状,伸出爪子拍飞蛊虫,两爪齐用速度极快地把虫子拍来抓去。
不多时那凶悍的蛊虫就晕头转向半死不活,足肢都掉了几条,仍生命力顽强地蹬着腿。
「好臭好腥,虫子好可怕……」
布偶耷拉着飞机耳。
祝檀湘眼疾手快,抄起院门口放着的扫把按住那只怪虫,他不知这是什么玩意儿,但也大抵能猜到不会是好东西;
用力碾压确保那虫子死了后,才强忍着嫌意用纸巾包住虫尸丢到外面的垃圾箱里。
该说不说这怪虫臭得惊人,凑近了熏得人头晕眼花胃里翻滚。
祝檀湘这才得空去细细观察家里多出的生人。
院中椅子坐着的那女人身上搭着一张薄薄毯子,毫不夸张得说,瘦得惊人像纸片;
贴在身上的布料呈现向里凹的弧度,搭眼看去祝檀湘甚至有种这人只有一张皮没有内脏血肉的错觉!
听到声音和动静,虞妗妗抬头颔首:
“嗯,情况有些急我就直接把人带来了,没来得及和你讲。”
昨天凌晨在另一座城市的地下车库,她和童家兄妹一番纠缠,拿下了童笑笑的魂魄,并将谢丝淼的三魂七魄重新融合。
她花了一整个白天的时间封印童笑笑的魂魄,灭杀那些从谢丝淼身体里出逃的蛊虫,并维持谢丝淼身体的生机。
要知道这些虫从诞生起就啃食人类血肉,凶性非凡,但凡有一只流落到人间,都有可能害人性命。
偏偏这些虫子体型又小、跑得又快,到处逃窜到草丛和下水道,让虞妗妗捉得心情烦躁。
直至反复确认所有蛊虫都被碾死,又让谢丝淼的灵魂沉睡在体内,她才立即使用传送阵把这副虚弱的身体运到了家中。
准确来说谢丝淼现在的情形也算不得人。
作为养蛊的药引,她体内的那些虫子已经到了晚期,最多再过一个星期就会破体而出,故而虞妗妗带着她一踏入梧桐巷,她身上散发的腐朽虫息就引起了驻地在此处的坤道的注意。
徐静和还以为又有什么妖物鬼物闯入梧桐巷,气势汹汹背着剑赶到。
再然后便同虞妗妗一起翻墙进了小院。
“童家的事情都解决了吗?”祝檀湘好奇问道:“这位是什么情况?”
一旁仍是气鼓鼓、已经和徐静和说过一遍来龙去脉的伏灵听到问询,再度‘叭叭叭’倒豆子。
“她是谢丝淼?!”
得知她体内的内脏和血肉都被虫子啃光,祝檀湘瞠目结舌:“那她这种情况还能活吗?!”
“童笑笑和范邹阳简直丧尽天良,作恶多端也不怕天打雷劈!”
谢丝淼还能不能活,这也是徐静和最关心的问题。
从正常人伦和自然法则来看,谢丝淼几乎不可能以人类的身份存在,可若是化为僵尸一类就属于天师府禁忌,会让她这个道士很头疼。
虞妗妗声音冷静,问道:“你应当认识能做神明法相分身的专业人士吧?”
徐静和:“我吗?是认识几位。”
制作神明的法相分身,听起来神秘又高大上,实际上就是高端些的雕工、纸扎师父。
在闽南一些地区,每逢节日仍流行‘游神赛会’。
简单说就是制作轿子、木龛等物,抬着神仙的法相分身游街出巡。
送神之人穿着明黄或红绿服饰、脸上涂着油彩装扮成神仙身边的武将小童,期间敲锣打鼓舞龙舞狮,或吟诵高唱着游神曲谱,跳着傩舞;
迎接当地百姓香火朝拜的同时,也把祝福和保佑送到街坊人间。
而被人抬着游街的‘神偶’作为神的分身,大抵衣着华丽,五官庄严栩栩如生,头顶带着神饰,这些‘神偶’由专门制偶的老师傅们制作,很多都是传承百年专干这一行的家族。
‘神偶’有的是木雕,有的是纸偶。
虞妗妗说的专业人士,就是这类做‘神偶’的师傅。
因着从他们手中作出的‘神偶’会经万人祭拜、承受丰厚香火、连接厚土神明……他们那双手做出来的东西就带了灵性,故可以被称作术士。
徐静和虽不知虞妗妗的用意,但还是立即联系了几位和堪山道观一直交好的制偶师父。
其中有两位现在就有空闲。
“你找他们做什么?”
紧接着虞妗妗提出的要求,让她不由瞪大双眸,凝眉道:
“你说什么?”
虞妗妗语气确定,重复了一遍:
“我想请他们按照一比一正常人的比例,剪一套人类的器官。”
谢丝淼缺什么,她就补上什么。
上古的萨满巫教中除了虫蛊,还记载过另外一种秘术:香灰填尸。
古有在掏空的神像之中填充牲畜心肺内脏、甚至是人类内脏的祭祀手段,以此来炼出邪神。
萨满巫教反其道行之,用香灰蓍草填充到人皮之中,能够炼制活尸。
这种手段也是失传已久、或者说早就被禁用的邪术,但今天虞妗妗要用它救人。
听到此等邪术,徐静和下意识想要否决,这可是炼尸术!
但她阻止虞妗妗,相当于断送了谢丝淼最后一丝生机。
一时间向来行动果决的坤道也陷入犹豫中。
虞妗妗认真看她:“成不成的,都得先让我试试不是么。”
“如果炼出邪物,你再斩尸也不迟。”
第52章
“剪脏器?”
收到来自堪山首徒发来的要求, 两位专制‘神偶’的老手艺人都愣住了。
两位上了年纪的老师傅恰是一男一女,其中一位是正儿八经从闽南闽中一代迁徙到南城周边的家族,手上做纸扎的功夫乃是家传;
说得豪气些, 过去他们家族都是服务名流贵族、专作权势人家陪葬品。
现今社会没有贵族和阶级一说, 除却专承接‘游神赛会’的神偶, 他们也接私活儿, 帮有钱人承办白事用品, 有时道观做法、或者道士办事时需要烧的‘人偶’都和他们有业务。
不得不说有家承和一代代传下来的香火气,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无论是做‘偶’还是做纸品都是行内一绝。
两位师傅这些年碰到过豪绅权贵,收到过形形色色的奇葩要求;
要他们扎衣服别墅豪车都不稀奇, 还有扎丫鬟仆人烧去阴间的, 甚至有的要烧多个男模女模去地府作乐、还最好得扎得像某某明星!
扎人的脏器, 还越像越好, 这种邪乎的要求的确头一次听说。
一时间两位师傅都没第一时间应下。
为保谨慎, 给徐静和去了个电话。
“徐小道士, 这是道观的活儿还是……?”
“能问问扎了用来干什么吗?”
纸人纸马,在阴阳玄学中也是叫得上名的一支;
专攻此道的术士不仅能将纸扎具现到阴间, 甚至能‘剪纸成人’、‘撒豆成兵’。
也难怪这些老师傅谨慎,非知根知底的人不轻易帮忙扎‘偶’类。
徐静和只说是私事, 承诺不会把纸品用在不该用的地方,对方这才同意一试。
“不过我之前没扎过,需得好好斟酌怎么塑形添料,不知徐小友什么时间要用?”
徐静和和虞妗妗对视一眼,又一瞥木椅上沉睡的女人:
“越快越好。”
当天晚上,经营纸品营生几十年的老师傅难得加班,手持着一把精巧小剪, 桌面上放着一叠叠硬纸和一碗碾碎了充当胶水的糯米浆液,戴着老花镜端详手机;
亮着的屏幕上是西式的脏器图,桌面上摆满了已经剪坏、粘坏的半成品。
直至次日下午,才通知徐静和可以拿货。
按照提前拿到的地址,祝檀湘打车前往南城郊区的一处湖景房外街,见到了同样来交接货物的老手艺人的家徒。
对方双手空空,背上背着一个木箱。
祝檀湘微微压低前身和对方握了手:“你好,我是来帮静和取货的人,她今天抽不出空闲,应当和您提前说了。”
恶魂返阳勾结术士,夺舍生人还拿活人养蛊,桩桩件件都算得上震动玄学圈的要案。
虞妗妗把童笑笑的魂魄拘了,又带走谢丝淼,但她没法处理童文浩和范邹阳这些人。
她的出现和消失,必定会引起童、范两家的注意。
那两家都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富商,要动他们不轻松,徐静和昨晚离开4号小院便连夜上报了天师府,从官方渠道联系了两市的‘都市调查科’。
因着绝禁百余年的‘种人虫蛊’再度出现,惹得上头极为重视,连夜把她调去了当市协助调查童、范两家,为此她才没空闲时间来拿纸品。
至于虞妗妗,则是全身心投入到做法的准备工作中。
她记忆中的典籍里仅仅记载了‘香灰填尸’的大抵方法,其中细节、究竟能不能事,成连供述典籍的人都不能保证,所以更多要靠她自己琢磨。
万一失败,还得想法保住谢丝淼身体的心脉……
如此等等的谋算很费心神。
两个正主都抽不开身,交接的担子就落在了祝檀湘的身上。
“是是,这是你们要的东西,劳烦祝先生清点一下。”老手艺人的徒弟约莫三十出头,十根手指用绷带包裹,将背负的箱子卸下放在地上,打开箱门:
“箱里共有五脏六腑——一套十一件,都是师父连夜赶制、比对着器官图尽量还原的,这边是一份契书需要你们这边签订一下,交接之后这套纸品的用途及一切都我师门无关。”
箱门甫一拉开,就深深震慑住祝檀湘。
里头一共三层,每层都有小屐支撑着形状各异、栩栩如生的等比脏器纸品。
也不知道做出这套纸品的老师傅是怎么办到的,不仅仅纸色深浅不一、从紫红到肉红,连纸品的表面都有不同的、细致入微的褶皱和血管走势,乍一看就像将将从人的身体里挖出!
祝檀湘把纸品和契书都拍了照发到群里,不多时收到了徐静和的答复:
【东西做得很好,契书也没问题,可以。】
他这才合上箱子,签完契书后小心翼翼把木箱背到了自己的背上:“多谢小师傅,那我这边就走了。”
返程的一路上,他都握着车把绷直身体,生怕路上有什么磕碰摇晃损坏了里头得来不易的东西。
回到小院差不多下午四点,谢丝淼已经连人带椅被安置到了客厅。
祝檀湘敲敲门:“大人我把东西带回来了。”
“你进,门没锁。”虞妗妗的声音从中传出。
他推门而入,发现客厅里窗帘拉着没有开灯,四周一片昏暗,这是在尽可能地避开光线。
虞妗妗双膝盘坐在地上,皱着脸捣鼓手中的瓷钵,似在捣药;
因着心情一般和手上大力的动作,她后脑处的灰银发有些凌乱,微微翘边。
“大人,东西我拿回来了,您要检查一下吗?”祝檀湘轻手轻脚卸下箱子,放到虞妗妗旁边。
“不用,我看到群里发的图片了。”灰银长发的女孩儿头都不抬,闷声道。
“嘶…这些虫又冒出一岔!”
祝檀湘低着头,视线一偏看到什么东西,忙伸出脚尖去扫箱子旁。
只见一只半根手指大小的甲壳虫爬得飞快,不知从屋子的哪个角落钻出就往谢丝淼的方向爬。
被他的鞋间踢翻,甲壳虫多足蠕动着,好不容易把身体翻过来竟根本不畏惧人,狂热朝着客厅中央继续爬。
其实撒扫得再干净,虫子这种东西都不可能绝迹,何况他们住的是平房,院外就是荒废的草皮。
不过祝檀湘勤于打扫,满院子猫又都是爱干净的,平日屋里还真很少见到虫子的身影,偶尔有也被猫猫们当成玩具了。
也就是从谢丝淼昨天来起,小院里才开始陆陆续续汇集各种虫子。
哪怕已经去小超市买了杀虫剂和驱蚊液、胶水板,放在几道门外,也着实令人头疼。
昨晚临睡前,祝檀湘去看时,客厅门口放着的胶水板上已经粘满了一层半死不活的虫,还有零星落网之虫爬过祝檀湘的脚面,把他惊出一身鸡皮疙瘩。
当时虞妗妗还轻笑一声,说他胆小,让他不必害怕,因为虫子都不是冲他来的。
用虞妗妗的话来说,谢丝淼的身体内都是蛊虫留下的毒素,在毒素的中和下,她这幅身躯残存的血肉对于虫子们来说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就像香喷喷的十全大补汤。
哪怕置身于杀虫剂之下,仍如飞蛾扑火要去啃上一口。
把甲壳虫踢到门外,祝檀湘安慰自己很快了,只等谢丝淼的事情处理完,家里就不会再出现虫子。
再一抬头,看清虞妗妗手持的钵里在捣鼓什么,他差点又没绷住神情。
那钵里竟是几截已被压扁大半的胖虫子!
虫躯赤红,部分被捣碎的残破身躯犹在蠕动,生命力强得不像是普通虫子。
事实上这几条虫也的确不是外头草地里的,是虞妗妗给昏睡的谢丝淼灌了药、又以银针扎满她身体各个穴窍,这才将残留在她身体深处的、结了蛹的几只蛊中王虫逼迫出来。
王虫不像寻常蛊虫那么胆小,时间不到破开虫蛹也会导致最后的进化失败,所以它们轻易不会离开药人的身躯。
被虞妗妗赶出来后来不及逃,张牙舞爪的胖蛊虫就都被捉进钵里碾碎。
再在这些粘稠之物中加入阴阳无根水,就成了一味待会儿要做法使用的重要药水。
“药?”祝檀湘别开眼不去看,“难道是要给谢丝淼吃下去吗?虫子身上会不会都是细菌……”
虞妗妗抬头,淡淡瞧了他一眼:
“放心吧,这些蛊虫从诞生到结蛹都在她的身体里,食她血肉而生,真要论可没多少东西能比它们更纯净。”
何况她钵里的东西也不是喂给谢丝淼吃的。
眼瞧着那些虫蛹被碾成淡绿色的药糊,虞妗妗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帮我把外面笼子里绑着的鸡拎进来。”
“好。”
祝檀湘应了一声,走出客厅,到院角落临时搭建的木棚子里伸手一捞,捞出一只专门买来备用的、鸡冠血红毛厚体肥的大公鸡。
公鸡两只指甲尖利的鸡脚被红绳束在一起,让它无法逃脱,扑棱着翅膀咯咯乱叫的同时,它用坚硬的鸡喙去啄祝檀湘的手背。
逮鸡的青年一时不备,手背皮肤被叨出道口子,眉头一皱手忙脚乱去捏公鸡的翅根。
折腾了两分钟,他才颇为狼狈地把公鸡抓进客厅,往盘膝而坐的虞妗妗腿边一放。
也就是眨眼的功夫,将才还抻着脖子气势汹汹的大公鸡像是感受到了强大的威胁,一缩脑袋人也不敢啄了叫也不敢叫,缩成个球。
它喉咙里‘咕咕’两声,趴在地上向往远了扑棱。
虞妗妗略一垂眸,伸手拎起鸡脖子,登时那公鸡奋力挣扎狂拍翅膀,叫声一下盖过一下显得凄厉。
她给了个痛快,指尖划过鸡颈,将新鲜公鸡血倒挂流过鸡冠盛入碗中。
待碗满了大半,她拿着药杵的手将其撇在一边,两指合并作剑指状搅拌均匀后从碗中挖起一块,起身点在客厅正中央歪着头、摊在木椅上陷入沉睡之中的谢丝淼的眉心正中。
虞妗妗手指顺势向下,从‘正中’穴到‘印堂’,划过山根准头,再碾着对方的人中和唇珠,落在女人下巴处的 ‘地阁’位。
混着鸡血的粘稠之物按在唇中时,谢丝淼的身体就抽搐了两下;
当那即将干涸的手指落在‘地阁’末端,就像疏通了人脸上的几处关键穴眼,打通了生机。
只见客厅中央,脸色青灰双眸紧闭、宛如死人的躯壳弹动幅度变大,闭死的薄薄眼皮下,一对稍稍外凸的球体隔着皮肤疯狂滚动,毫无规律可言。
整个客厅乃至4号小院,刹那间涌上一股诡异的气息;
屋外头院墙上趴着栖息的肥猫们都被吓了一跳,‘喵呜’一声从墙头跳到地上,跑出院外。
虞妗妗脸色沉肃,目不转睛,“你出去!把门关上。”
祝檀湘被这诈尸般的动静吓到,听到要自己离开忙不迭点头:“那我去院子里等着,大人还有什么需要喊我一声就来。”
等到客厅中仅剩虞妗妗和谢丝淼,她手下不停,继续舀起粘稠的糊状物涂抹、塞入抽搐着的身体的七窍;
同时在其双颊和颈部重复描绘图腾一般的纹路,一边画一边喃喃低语。
明明没有使用颜料,可虞妗妗手指拨过之处的皮肤下面,隐约浮现出一个个灰紫色的图纹。
若是那在谢丝淼体内种下虫蛊的巫师在此,就会惊愕发现她描绘的图纹,正是萨满黑巫一族的古文字!
木椅上的身体抽动幅度过大,以至于几条木腿碰撞地面发出‘咯吱咯吱’令人倒牙的声音,而谢丝淼那一双震颤的眼皮也猛地掀开,内里的眼球上翻只能看到眼白。
虞妗妗低语的速度变快,语气加重;
渐渐的有濡湿腥红的液体再次从七窍中溢出,把原本已经干涸在眼角、鼻腔、耳蜗、口中的那些粘稠之物尽数冲刷,‘吧嗒吧嗒’落在地上、衣服上。
连谢丝淼干瘦的身体毛孔都开始往外渗血,不多时就浸透了衣衫,止不住得流。
屋角落和原本扒在谢丝淼鞋子上的虫,不知怎得转了性子,一时如临大敌往后退去,疯狂朝着屋外涌。
可虫子爬行的速度又怎敌得过水液滴落,有落下的糊状物和鲜血正巧砸在一只虫上,将将粘住虫身体,本还鲜活的虫子就没了动静。
几秒钟后,它还算坚硬的身体就在血液中瘪了下去,被溶成一滩粘液。
与此同时,从谢丝淼身躯里渗出的血很快也将她身上的衣物腐蚀干净,她整个人赤条条浸在血中,连木椅子和身下的地面都被浸透了。
可想而知她到底流了多少血,恐怕连身体最后的水分都要流干了。
血流不尽带来的后果,就是她那原本便被蛊虫啃噬完内脏而干瘪的身躯,流干水分后更是瘦成了一具骷髅;
皮紧紧贴着骨,说是刚从坟里起出来的干尸都有人信!
虞妗妗并未被眼前一幕吓住,她像‘跳神’一般保持着低语黑巫咒语,围着谢丝淼变成骷髅的身体,将钵里剩下的药糊用画符的方式在她皮肤上描摹图腾,再将剩余鸡血顺着她的头顶往下落——
几乎是做完这些,那不得章法浑身乱颤的干枯身躯狠狠一僵,两条手臂往前一伸,平行着蹦起。
起尸术成了!
现在的谢丝淼虽然体内仍吊了一口气,但和人为炼化的僵尸已没有任何区别!
她理智全无,方才排出体内所有的腐血,正是渴血期,恨不得现在逮个活物立刻吸干血液。
屋子里唯一精血充沛、有鲜活气息的生物,就成了她的目标。
她双眼浑白、面目狰狞,低吼着朝虞妗妗扑了过去。
祝檀湘蹲在院外,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能听到里头乒乒乓乓的响动,以及非人的嗷叫声,忍不住在心中默念金刚咒,许愿猫主子一切顺利。
虞妗妗根本不惧新起的尸,木着脸出手,将伸到眼前的干枯双手一并抓在掌心,过肩摔一样掀翻了嗷嗷叫的起尸。
再用提前准备好的浸泡过糯米水的绳子,把起尸的手腕绑住,牢牢按翻在地。
她脚尖勾住木箱门往前一送,打开之后把里面的纸品脏器拿出。
一个个用纸和糯米浆做的类人内脏很真,入手是硬纸粗糙的手感;
也不知手艺人是如何做到如此精巧,甚至能看到其表面应有的仿制血管的凸起和纹路。
虞妗妗手里拿着的是一颗心脏,她翻过来看了看,在最下面看到用小毛笔写着一串属于谢丝淼的名字、生辰八字。
确认无误后,她左手二指夹出一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
“六戊六己,邪鬼自止。六庚六辛,邪鬼自分。六壬六癸,邪鬼破灭!”①
此乃‘绝煞’之咒,可以烧去一切阴邪煞物,属于至阳符箓中的一种。
在咒术最后一个字从双唇吐出,虞妗妗右手弹在符纸上。
刹那间一束真阳火‘嗤’得窜出,火舌吞吐黄符还不止,被她起手一丢扔到了起尸的身上。
那火焰刚沾到谢丝淼身躯的瞬间,就像被扔入了油锅,腾空冒出半人高的大火把起尸吞没。
虞妗妗就站在客厅静静看着,她距离起火的僵尸不到半米,却像完全感受不到火焰的温度,不退半步。
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看似熊熊燃烧的大火并没有烧毁谢丝淼的躯干和皮肤,甚至连她的头发都没有被火焰烧秃;
只有其浑身沾满的、以及地上凳子上的血液烧成了灰烬,不大的客厅内萦绕着古怪气味。
直至火海中的嘶吼声愈来愈小,默默看着的虞妗妗才抬手,把箱中的脏器纸品一个个丢了进去。
这行为就像是在烧纸,祭祀。
等到‘五脏六腑’全部烧完,卷着谢丝淼身体的火焰便自然而然地熄了。
她双眼再度闭起,绷紧僵硬的身体失力,软软倒在地上。
短短10分钟内,一个皮包骨头的起尸就大变样子——只见那倒在地上的女人看着依然纤瘦、浑身苍白无色,但一身凹陷进去的皮肉、尤其是早已被虫子蛀空的内腹,竟神奇地恢复了原样!
蜷缩在地上时,还算平坦的小腹竟微凸,四肢充盈皮肤软弹,按压时毫无异样;
这具身体无论是看起来还是摸在手里,都和正常人类一样!
虞妗妗从卧室扯了个干净毛毯,蹲身盖在谢丝淼的身上,像卷粽子一样给人裹起来,把她放回木椅子上靠坐着。
端详两眼其雪白的肩膀,想了想她又去拿出一件自己的外套给人套上。
摸摸捏捏,确定手感没问题,她又伸出手指探了探谢丝淼鼻下的气息,感知到微弱的气流,她满意笑了。
成了。
不枉她想了一夜钻研那萨满教中‘香灰填尸’的古术,真让她一次就成功了。
谢丝淼活了过来。
她真正意义上成为了一具活尸!
现如今她空空如也的体内填满了香灰——是那套五脏六腑的纸品燃烧殆尽的灰烬。
谁也不知道这些香灰是怎么填充到她体内的,总之一场大火烧净了客厅满地的腐血和污浊,地面上没留下一丁点痕迹。
而谢丝淼也从勉强吊住一口生机的必死之人,重新恢复了生机。
这‘香灰填尸’的法子,端的是先起尸,把将死之人体内的污浊尽数排空,只留下一具干干净净的空壳子;
再以真阳之火烧成的灰烬代替真正的五脏六腑,充盈体魄。
与其说虞妗妗是在炼尸,不如说她炼出了一具纯净的容器,更像是在烧瓷。
经过真阳火锻造,体内肺腑被香灰代替的谢丝淼仍然活着;
但从今往后她不会饿,不用吃饭饮水排泄,不能有激烈的运动……总之一切人类所拥有的欲望,她都必须摒弃。
饶是这样,她这具身体也只能再撑个十年八年,保养好了最迟十多年就会彻底崩溃,走向死亡。
这样没滋没味的活着,虞妗妗也不知道到底是好还是坏,但这是谢丝淼本人的希望和请求。
为此她还以一丝功德作为契约的报酬。
静静看了两眼,虞妗妗没有把人叫醒,走出客厅。
听到门开的声音,祝檀湘猛地抬头并站起身,期待问道:“怎么样?”
“成了。”虞妗妗不自觉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想到什么一偏脑袋。
“怎么了?”
“……没事。”她只是突然觉得该给里面的人买件衣服,但话到嘴边对上青年的双眼,又觉得不太合适。
行吧,她去买。
————————
且不说苏醒之后的谢丝淼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将心中的委屈尽数宣泄。
这几个月来她被卷入莫名其妙的争端,身体被当成抢夺的容器,意愿被当做蚍蜉撼树无视,追求者徒谋不轨,就连恩爱了两年的男友也对自己下套……
经历了这些她失去一切,仅仅只剩下一缕残魂也不得安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仇人肆意使用、作践她的身体,看着男友眼盲心瞎和童笑笑纠缠。
她愤怒,她恶心,但她无能为力。
甚至被万虫噬心、日夜承受巨大痛苦,她也难以靠近童笑笑,伤不了对方一根手指头。
现下帮谢丝淼拿回身体,虞妗妗才想起童笑笑的魂魄被装在魂瓶里,一直丢在外套口袋里。
这几天太忙了,把那家伙忘得一干二净。
她索性把瓶子拿出来,丢给了谢丝淼。
一开始童笑笑还能破口大骂,什么‘贱人’‘表子’之类的垃圾话层出不穷,丝毫没有悔改之意。
只不过被真阳火烘烤了两天、才浅浅尝试了下灵魂被日夜灼烧的痛苦,她的‘傲骨’就软了,叱骂的话变成了哀叫和求饶。
死过一次的谢丝淼毫无心软可言。
虞妗妗所说她会失去活着的乐趣,如同行尸走肉,说不在乎是假的,但能够再捡回一条命她就已经很感激了。
她恨童笑笑入骨,怎么可能对害自己的仇敌手软?
故而她很乐意找找仇人的不快活。
举着魂瓶、听着从瓶子里传来的痛苦惨叫,脸色苍白的青年女人微微眯着眼,像在听交响乐,露出有些诡异的、堪称幸福的微笑。
谢丝淼听着这惨叫声,就能渡过充实的一天。
她想自己已经找到了之后的人生里的新乐趣。
“黑猫大人,请问您要怎么处理童笑笑?”
听到问询时,虞妗妗正翘着脚,严阵以待盯着手机屏幕打小游戏,闻言愣了下才偏头看去:
“应该等那些查案的道士提审完毕,给她和童家定了罪,就直接灭掉吧。”
像童笑笑这种为祸人间、谋害生人的恶鬼,哪怕是从古至今的正道人士也秉承除之后快的处理方法;
要知道道家可是出了名的以杀止恶的教派,和佛家慈悲并不相同。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妖鬼更痛恨道家、更惧怕道士的原因。
谢丝淼攥着魂瓶,殷切看着她:
“那……能不能把她交给我?我和她之间的仇恨不共戴天,绝不会做出放还恶鬼祸害人间之事,我就是想折磨她,让她也尝尝同我一样的痛苦。”
面无血色的青年女人说得诚实恳切,有些不好意思道:
“我知道这个请求不合规矩,报复心也着实有些重,可我……”
解释的话没说完,虞妗妗抬手打断,继续垂眸去打她的游戏:
“给你呗,我还以为什么大事。”
谢丝淼怔忪片刻,眼眸中盛满了感激,对着尤在和手机游戏较劲的大妖轻轻说了声‘谢谢’,而后坐在院中对着阳光举起魂瓶,笑眯眯去看瓶子里扭曲打滚的一团魂雾。
“听到了吗童笑笑,你不是不愿去投胎、喜欢我这具身体吗?以后我一定时刻把你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咱们俩还有很长的时间…”
魂瓶之中的魂魄被阵法烫、被阳火灼,短短几日就萎靡不振,连阳光落在身上都觉得疼痛难忍。
听着谢丝淼温柔得像在说情话的声音,一股恶寒爬上童笑笑的头皮,她癫狂呐喊着:
“放我出去!有本事你们就灭了我啊!”
“我爸妈还有我哥绝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这群贱人!!”
“……”
她疯狂撞击着瓶子,却无济于事。
又是两天之后,被派去外省查案销声匿迹的徐静和才终于有了消息。
她只在三人小群里发了句:
【有眉目了,童家和范家人干的腌臜事儿不少,上面要行动了,你们这两天多关注网络。】
果不其然,不出三日童、范两家所在的省公安官方账号,就发布了相关查处通报、以及刑审结果。
童、范两家都是蛇鼠一窝,从根子里就坏透了。
范父私生子众多私生活混乱,其中就不乏有强奸人妇致人抑郁自杀的恶果,更别提这几年为了家族企业新发展,他不择手段勾结官僚、恶性打压竞争对手等等……
范邹阳不愧是他的儿子,好的不学坏的学,还学了个十成十。
被本市‘都市调查科’的官方天师找上时,他已经快被身上诅咒所吸引而来的鬼魂折磨疯了。
嘴里时而嘟嘟囔囔求饶,不停说着什么‘当年的事和我无关不是我霸凌你’‘给你下药的人又不是我我也是被他们忽悠了’一类的哀求鬼魂原谅的话术,公职人员连查都不用查,他自己就把做过的破事全抖落干净了;
时而又会疯疯癫癫地骂‘黑猫’,说她不守信用,明明答应了要帮助自己却没有做到等等。
这话若是被虞妗妗听到了,她定然不服。
范邹阳当初召唤自己的请求,就是解决童笑笑,她做到了,童笑笑现在还老老实实关在瓶子里,至于其他恶鬼索命可不在契约保护的范畴内。
范母则是明知道丈夫儿子有罪,却包庇他们,被定性为从犯。
判处结果下来后,由于范父的各种证据齐全被判死刑,范母服刑十八年;
至于范邹阳,江寻意当年的死他确实没有出手,坠楼身亡的女服务生也不是他亲自推手,帮助夺舍谢丝淼这样的玄学案件就更没有证据可言。
哪怕‘都查科’有专门处理玄学案件的一套律法标准,他判刑时长竟也是范家人中最短的一个,只有十五年。
但这并非好事。
虞妗妗像个周扒皮地主似得拿走这次求助的报酬,不仅带走了功德还取了范邹阳的寿命。
或许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她取完之后范邹阳剩下的阳寿正正好好还有15年。
也就是说对方在牢狱中受苦受难服满刑,就会暴毙。
更微妙的是虞妗妗游走在契约的边缘,并没有为范邹阳解除他身上的‘恶人咒’,诅咒仍在,哪怕他进了大牢,之后的十五年里也依然会被鬼魂折磨、缠身,不得安宁。
活不舒心,死不轻松,这就是范邹阳的下场。
听到他的审判结果,江寻意和女服务生都很满意。
她们远远的站在阴影中,冲着被警察架走的蓬头垢面的青年男人露出阴森笑容。
‘我们很快就会去找你。’
范邹阳远远看到,疯狂挣扎、嘶吼:
“我不要!你们看不到有鬼缠着我吗?!”
“黑猫!!黑猫你个骗子!你说过会帮我的!杀了我吧,你们不如杀了我……”
至于童家父母,商业上的龌龊不比范家少。
除此之外他们勾结萨满巫师,为排除异己没少使用巫蛊之术,有几个商业对手暴毙而亡也和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夫妻俩更是凭着私心谋害无辜女性,只为了夺舍人家的身体让女儿复活。
这些行为都是‘都查科’和天师府深恶痛绝的,上头直接下令逮捕童家夫妇,严加处理。
这对夫妻基本没有翻身的可能,最好的结果也是一辈子在特殊监狱中服刑;
或者无人问津地走向死亡。
至于那虫蛊被破而提前感知到危险,选择收拾东西逃掉的萨满巫师,天师府也对他展开了全境搜捕、通缉,势必要将其找到。
童氏集团董事长夫妇突然入狱,让集团大乱,一时间公司内外众说纷纭,各有猜测。
闻到可乘之机气息的其他商业对手一拥而上,撕咬童家,短短几日内童家的股价暴跌,有大厦倾颓之势。
童文浩确实有商业头脑,但他到底只是个刚刚30岁的年轻人,又经历了妹妹和父母接连出事;
并且虎视眈眈童氏集团的人都是同样体量的对家,还不止一家。
寡不敌众下他支撑着摇摇欲坠的企业,很是困难,情况一日比一日差。
在这关键时刻,三段经过剪辑的视频突然被发到网上,引起全网舆论爆炸,当天热搜词条全是童、范两家相关内容,彻底压垮了童文浩和童家。
#范邹阳撬大舅哥墙角!(爆)#
#“我又不是你亲妹妹!”(爆)#
#子不语怪力乱神,夺舍换命真的存在吗?#
#……
第53章
范、童两家的通报结果刚发出时, 除了本市本省听说过这俩家族企业的人多关注了几眼,骂两句‘奸商活该’,外省不怎么认识的网友并不感兴趣, 也没有引起全网热议。
直至范邹阳被警察从家中别墅狼狈逮捕、蓬头垢面拖上警车的画面, 被隔壁看戏的邻居拍下来发到网上, 才迎来了第一波小范围的关注度爆发。
因为视频里, 范邹阳一边挣扎、一边撕心裂肺地嘶吼着‘黑猫不守信用’;
能听懂关键词的网友纷纷好奇, 他和黑猫之间发生了什么。
【什么意思?这人和黑猫有关?】
【听这个姓范的语气,是和黑猫打过交道了?他为什么说黑猫不守信用?难道契约谈崩了?】
【黑猫是啥呀?大家都好懂的样子…】
【这就是和妖怪的下场, 家破人亡!】
【楼上有病吧?没看到警方都说这个范氏集团偷税漏税、恶意陷害竞争对手的公司,这范邹阳的老爹之前还犯了强奸罪, 他们一家子被抓和黑猫有什么关系?我还说是黑猫执掌正义为民除害呢!】
【……】
眼瞧着网友们的注意力偏转到了神秘黑猫的身上, 而不是案件本身, 当天下午六点出头, 正值工作党学生党下班放学、回家休息之时, 几个视频接替着被人发到网上, 这才真正引发舆论大爆炸。
第一个视频发在范邹阳被逮捕的视频词条下方,十来分钟就被顶成为热门。
发布者是个平台大V, 认证的一连串头衔能看出他本人也是个富二代。
他自称认识范、童两家的小辈,发起第一波爆料。
明成地产二少V:【视频.avi】
明成地产二少V:【话不多说视频为证, 内容非常炸裂但绝对都是真的,我们本市小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视频里被按在地上揍的、穿着花衬衫的那男人,就是新闻里被抓捕的范邹阳,他之前和童家大小姐是青梅竹马,两人10年爱情长跑。骑在他身上揍他的眼镜哥是童氏集团继承人,童家大小姐的哥哥。
女朋友四月份出意外死亡后没多久,范邹阳这个当妹夫的就撬了大舅哥墙角, 没错,他不知咋回事和童大少爷的女朋友搞到一起,还非常嚣张,明目张胆地把人带到我们小圈子里人的聚会上,结果被大舅哥发现,现场上演捉奸,两人在包厢打得头破血流,最后进了医院。】
【这贼小子一直很会经营人设,现在被警察带走,怎么说我根本不惊讶。】
视频拍摄环境能看出灯红酒绿色彩斑斓,背景还带着节奏感十足的音乐声,就是那天晚上在酒吧偷拍的。
画面虽然混乱晃动,却十分清晰,把范邹阳和童文浩两个人的脸都拍得清清楚楚。
也能清晰听到童文浩愤怒喑哑的质问和吼声。
这些纨绔圈里的富二代大都喜欢炫富,享受被粉丝追捧的快感,经营着自己的帐号想当网红。
之前范、童两家好歹是有名有姓的大企业,就算偷拍了视频也不好发出;
现如今两家如山倒,圈里的人都在看笑话,哪还会顾及他们的面子。
故而看到新闻通报,这好事儿的富二代直接把那晚拍到的视频发到了网上。
有认识这位‘明成地产二少’的人看到他库库涨粉,底下的网友留言破了千条,也赶忙在下面留下评论。
云朵依依V:【我可以证实视频拍的内容都是真的,当时我就在现场,范邹阳就是个渣男。】
xx金楼V:【有个细节必须要提,范邹阳撬的那个妹子穿衣风格行事都和童家大小姐很像,我们还开玩笑说这是找替身了。】
……
【点开前排爆料人的账号主页,都是有钱人啊!】
【我信,我信还不行吗。】
【哇去,你们有钱人都这么会玩吗?】
【怎么听起来童家大小姐挺惨的,死了都不让人家安生了…】
【……】
范、童两家几乎是连襟的关系以及多角恋情,瞬间引发了网友们吃瓜的热情,开始考古这四个人。
不知内情的人自然而然就会认为,是这件事中的女生脚踩两只船,恋爱期间出轨。
只是声讨的声音还没起来,第二个视频紧接着被爆出。
这段视频经过剪辑处理。
看视角是在一处私人医院中,范邹阳和童文浩这两个主角并不在画面当中,联想到网上知情人爆料两人互殴进了医院,网友们立刻猜测那俩都在病房里躺着。
画面中拍摄的角度是病房外的走廊,并不涉及泄露病人隐私,估计视频也不是从医院方流出。
主要人物是两对中年夫妻,和一个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的脸打了马赛克,但从她衣着打扮上,能和酒吧打架的第一个视频里露出半边身体的‘女主角’对应。
很快就有网友指出,两对中年夫妇分别是范邹阳和童文浩二人的父母,这四个人现在都进了大牢。
看样子,这几个长辈马上就要审判导致儿子进医院的女人了吧!
这几乎是每一个点开视频的网友心中所想。
可看了下去,他们惊讶发现完全不是!
范邹阳父母的确很愤怒,指着女生的鼻子大骂脏话,说她是‘狐狸精’!
没成想童家夫妻反应格外大,童夫人一巴掌拍开对面人的手,把那女生护在身后。
再之后,网友们亲耳听到了童家夫妇解释‘夺舍’‘换命’,口口声声说面前儿子的女朋友是已经死去的女儿童笑笑!
这还不算炸裂,还爆出童笑笑一直以来爱慕的都是兄长童文浩!童家父母还都知道!
屏幕前的网友表情和屏幕里范家长辈如出一辙,想说荒谬,可童家人太过信誓旦旦,连那女生嘴里蹦出的话也分外诡异。
【……太炸裂了兄弟们,今年的金句出来了:我又不是他亲妹妹!】
【这是演的吧??】
【童家人是不是疯了?什么夺舍换命简直搞笑,他们不会被这个女的诈骗了吧?!】
【如果童家人和童笑笑所说为真简直细思恐极,大家看看他们理所当然的嘴脸,一点都没有愧疚之情;再联想到童笑笑早就喜欢童文浩,她不会是故意夺舍童文浩女朋友的吧?!】
【好可怕,这要不是有视频为证童家人亲口承认,谁能想到现代社会还有如此诡异的事?我想知道被夺舍的女孩子呢?她还活着吗?】
【通过警方的通报的种种恶行,我相信童家的人能干出这些事。】
【呵呵,这些资本家私下什么脏的臭的都乱搞呢,爆出来的这些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广场上好多人不相信,那是你们没经历过!如果风水玄学不存在,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富商明星趋之若鹜,动不动就找大师看祖坟改名字。】
【这不是兄妹乱伦吗……?】
【要打童、范两家就精准打击哈,扯什么有钱人?又不是所有有钱人都是坏的,别趁机混水摸鱼。】
【我把这几件事的细节串联整理了一下,大家还记得范邹阳被逮捕的时候高喊着‘黑猫’不守信用吗!会不会就是他们不怀好意,想借助黑猫的力量作恶,结果反被黑猫送进了大牢?】
【童家两个老的去坐牢了,当事人童文浩不是还活跃吗?他肯定知道事情真相,出来发声啊!你女朋友到底还活着吗?】
【我算是发现了,每次有新的玄学案件,最后都会落实到‘黑猫是真的’上。】
【……】
当舆论发酵到冲至热搜第一,很多玄学博主也被艾特,关注到了这件事。
更是有部分真正的业内人士知道零星情况,透露出更多细节。
比如童家人就喜欢用非自然手段害人,比如夺舍无辜女生这件事范邹阳和童文浩都知道、还助纣为虐,再比如受害女孩儿还曾受到过惨无人道的折磨……
这一系列爆料在童氏集团内部工作人员陆续证实,当事女生突然空降为集团副部长,基本被锤实。
网友们怎么都没想到,看似四角关系的事件,居然会发生惊天反转。
一时间无数人为谢丝淼的遭遇感到悲痛。
网友们呼吁、要求童氏集团对此事做出解释,并提供当事女生是否仍然健在、现如今的状态究竟如何的证据。
范家和童家人都被逮捕入狱坐牢,唯一能承受网友怒火的就只剩童文浩。
他的账号和童氏集团的官博下方,很快就被愤怒的网友占领,扬言要抵制童家出品的所有物品。
这对本就岌岌可危的童氏集团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加速了童家破产的速度。
童文浩没在公司,他把自己关在空荡荡的别墅里,熬了几个大夜双眼通红形容憔悴,不停翻看着网友评论。
看到铺天盖地对自己的辱骂,说范邹阳是个真小人,他就是伪君子,某种程度上比姓范的还恶心……他怒火中烧,狠狠把手机摔了出去。
这些无知的网友懂什么?
他们哪里明白自己的苦衷?!
屏幕碎了的手机在地上不断震颤,童文浩不用看都知道是董事会打来的电话,他不想接,接了也是劈头盖脸一顿责骂;
反正童家现在已经是沉没的巨轮,再无转圜之地。
童文浩颓丧地躺在床上,用手被遮住眼睛,有泪水滑落眼角流入鬓中,他魔怔一般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样?”
“不应该是这样的,明明妹妹也能活,丝淼也能活……”
“……”
‘叮咚——’
别墅大门的门铃被按响。
童文浩撑起身子走过去开门。
他以为是外卖小哥送了食物上门,不成想打开门后和几个便衣警察对上视线。
“童文浩对吧?我们是市局‘都市调查科’的警员,这是我的工作证。”为首之人直接将一个警察证伸到他眼前:“你涉嫌谋害女友谢丝淼,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5分钟后,曾经不可一世天之骄子的青年人,带上手铐坐进了警车。
而他被逮捕、很有可能也会因为使用术式谋害他人性命的罪名而被判刑,并关进特殊监狱服刑的消息,也是忙得脚不沾地的徐静和递的话。
虞妗妗看到的第一时间,就和谢丝淼说了。
活死人一样的女孩儿已经在4号小院住了快一个月。
她没有离开的主要原因,是虞妗妗答应了徐静和要观察她一段时间,确定以‘香灰填尸’炼出的活尸不会发生异变。
事实证明,无论是她作法的手艺,还是谢丝淼本人的定力都很不错。
除了不喝水吃饭、不会流汗掉发等等,仅从外在看不出谢丝淼身上的异样。
听到童文浩被逮,谢丝淼的脸上流露出怅然的神情。
“好,我知道了,谢谢虞大人。”
虞妗妗看她:“徐静和说,童文浩想见你。”
谢丝淼:?
她白到有些透明的脸庞上流露出疑惑的神情:“见我?”
“对。他不是被专门调查非自然案件的天师逮了,拒绝交流,一直在问你的情况。”虞妗妗啼笑皆非:“说什么如果不能见你一面,他什么都不会说。”
“徐静和要我问问你,你想和他见面吗?如果不想的话不用搭理他,没人惯着他,该定罪还是会定罪。”
笑话,害了女友的人就是他自己,现在又在装什么深情?
这副模样闹给谁看呢…
别说虞妗妗,就是徐静和与看守他的天师们也颇为不屑。
不过还是要征求一下当事人的意见,保不准谢丝淼还有什么话想对童文浩说,或者想痛痛快快骂他一场,故而徐静和才给虞妗妗发消息。
几乎没有犹豫,谢丝淼便摇头道:“那我不要见他,没什么必要。”
“我光是听到他的名字就觉得难受,从今往后,我不想和他在扯上一丁点关系。”
反倒是院头桌子上放的魂瓶突然颤动,里面童笑笑的魂魄撞击瓶子。
“怎么,你还想去看看他?人家根本就没提到你,老实点吧。”虞妗妗走近,拿起来用力晃了两下,又继续偏头问谢丝淼:
“你之后什么打算?要去哪里?”
炼尸成功之后,她就明确和谢丝淼说过,要留在梧桐巷观察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她去留随意。
自己只会在她身上留下一道印记,以防未来她出什么意外或是祸端。
谢丝淼微微眯眼眺望着院墙外的天空:“我银行卡里还有一千多万,就当是这些渣滓对我死过一次的补偿了,之后十多年的寿命,我也不打算工作,就拿着这些钱四处旅游提前进入老年生活、好好享受人生也挺好的。”
她一个普通家庭,自然没有这么多积蓄。
卡里的钱是童笑笑夺舍她、取代她的身份后,童家人给她新办的卡,里面存的是她的零花钱。
对谢丝淼这种打工人来说,一年花一百万也很滋润了。
“我应该会带着她先去海南住一段时间,看看海景,吃椰子吃个够,同时让她也享受一下日光浴;然后去南极看帝企鹅,让她试试寒冰刺魂的滋味儿。北极光也可以去看看……”
面色透白的青年女子笑得轻柔,却莫名让支起耳朵听着的祝檀湘轻打了个哆嗦。
这是黑化了呀!
不管童笑笑有多么不乐意,现在的她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
一个月时间满了,谢丝淼就准备动身离开。
她把虞妗妗为自己准备的各种镇压魂魄的符咒都收拾好,站在小院门口浅笑着拜别。
忙碌中的徐静和也抽空回来了一趟,专门送别她。
谢丝淼神情终于带了些哀伤,可她没有眼泪,连哭泣都是无声的:
“虞大人,还是静和姐、小祝先生,真的很谢谢你们,否则我早就被蹉跎得魂飞魄散了。感谢你们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和开解。”
她神情认真,又分别达谢了每一个人,很多细节她都记在心里。
谢到祝檀湘时,青年连忙摆手:“我没出什么力。”
谢丝淼只是轻轻摇头道:“我知道当初医院爆料的视频,是小祝先生找的门路。”
她又没什么亲人朋友和能量,那家私人医院不会向着她,肯定是他们帮忙了。
这一个月在梧桐巷小院住着,她也见识到了祝檀湘的工作能力,猜到了视频的来源。
祝檀湘摸了摸鼻尖:“唉这算啥帮不帮的,我就是看那姓童的神隐不顺眼。”
谢丝淼笑笑,把恩情都记在心里。
“虞大人,我也会珍惜这具身体,我向你们保证,有生之年绝对不会做出任何出格的事。”她说着给三人深深鞠了一躬。
她想,十年之后大寿将至,她还会再回梧桐巷。
生命尽头前,她要再见一见自己的恩人。
……………………
繁华的城市之中,一个范家童家倒了,只会惹来短暂的唏嘘。
商场瞬息万变,风云涌动,蚕食完两家留下来的‘蛋糕’,商人们很快就把他们抛诸脑后。
曾经见证了范家和童家两位少爷互殴的酒吧,反而借着这件事火了一把,生意更加红火。
夜色刚至,酒池里就挤满了随着音乐舞动身体的男男女女。
这酒吧消费高,又有一些隐形服务,服务员自然找得都是颜值高、性子活络的年轻人。
酒过三巡一个青年女子才独身进入。
女人像是刚刚从生意场上出来,穿一件薄薄的掐腰西装,将将七分的西装裤面料极好,露出一节洁白纤细的脚踝,踩着红色的酒杯高跟鞋。
她蓄着一头刚到肩膀的中短发,发质有些天然卷,慵懒随性;
个头高身形也不羸弱,一看就是常年泡健身房的那种自律健康的劲瘦身材,走动时卷起的气流能闻到很淡很淡的女士香烟的气息残余。
并不难闻,反而有股说不出的魅力。
穿梭在人群中的俊秀服务员拖着酒水盘,眼尖看到了女人,眼睛顿时亮了,凑了上去。
“姐姐你来了!”他胸口别着的工号牌是012,“有好几天没见你了。”
贺红玉轻轻勾唇:“这两天工作忙,没空,最近库房有没有上新的好酒?”
012号殷勤把人领到了专属卡座:“当然有,老板特意给姐姐留着呢,先给姐姐上个果盘?”
“可以。”
眼瞧着隽秀服务生恨不得贴在几乎和自己一般高的女人身上,旁边卡座的人都被吸引视线。
几个年轻姑娘直冒星星眼。
“卧槽刚刚那美女姐姐…好好看!!好有味道啊!”
“对对,五官算不上惊艳的大美女,但举手投足都好高级,而且旁边那小白脸还没她高呢!一直叫姐姐油死了!啊啊啊我好想去要她的微信!”
“……”
不多时,便有好几个穿着制服、一水儿眉清目秀的小男生,甚至还有两个姑娘,端着果盘零食和特调的酒水,送到了视野极好的vip卡座。
整个卡座的长沙发上,只有随性解开西服外扣、露出洁白的无袖内搭的贺红玉是客人,其余几个小年轻都是酒吧服务员。
这阵仗实在惹人注目,有不认识她的小年轻看着不爽,嘀咕道:
“草,那女的好装逼,谁啊?什么来路?”
“老板啥意思啊?不是说服务员不陪酒吗?那女的身边咋好几个人?!”
认识贺红玉的同伴压低声音:“你俩快别丢人现眼了,那是贺红玉!中和集团的太女,已经半个屁股坐到一把手凳子上的那种,人家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能一样吗?”
另一人酸溜溜道:“是啊,中和集团以后都是她的,人家来一次少说消费十来万,心情好了还包场呢!人长得也不错,又年轻,别说那些服务员了,我都想去给她陪酒!”
“有那么夸张吗?不就一个女的……”
同伴懒得理他,视线时不时往贺红玉身上瞟,绞尽脑汁想着能不能搭上话,求个小合作也是好的。
VIP卡座中的贺红玉并不知道其他人心中所想;
或者说她知道,但不在乎,她这个体量在本市内已经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只有别人要看她脸色。
更何况出来玩儿,肯定冲着尽兴来的。
身边几个小年轻这个要喂她水果,那个要给她倒酒,挤不到身边的就委委曲曲说两句酸话……只有一个面生的小青年应当是刚上班,不知道她的性子,没两分钟就开始明里暗里地推销酒水,让她冲业绩。
要是以往,她早就觉得败兴,之后会和酒吧老板提点,以后都不需要这种人招待。
今日她却没恼,想着也就是两瓶酒水,便点了头。
其余几个服务生对视一眼,以为她今天可能心情好,也大着胆子央求起来,一连串的‘贺姐’、‘姐姐’还有甜言蜜语吐出。
陆续开了几瓶酒后,贺红玉支着下巴,静静的看着不比自己小几岁的男女服务生们喜上眉梢,突然抽离灯红酒绿微一蹙眉——
自己最近是不是底线越来越低了?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递到面前的酒杯冲淡了。
算了,几瓶酒而已,她又不是开不起……
第54章
入夜氛围正好, 一对青年男女暧昧纠缠。
其中的女方为主导。
她蓄着偏法式风情的微卷中短发,右手两指随意夹着支细细的女士香烟,眉尖微皱, 视线被薄烟覆盖也并不迷离, 时不时将发丝撩到耳后。
女人罩着深绿色的绸裙, 点点烟杆, 手指细长并未涂抹甲油;
突然, 那张英气和秀美结合得很好的脸上,流露出颇为诧异神情。
“你……”
被她这般瞧着的是个肤色白的男青年, 此时对方涨红了脸,结结巴巴急促解释道:
“红玉姐, 我今天在剧组拍了一天戏, 还吊了威亚所以有些疲惫……”
贺红玉伸手随意摸了摸青年的耳垂, 并未流露出异样神情, 撑起身下床, 把烟头按灭在桌上的玻璃缸里。
“没事我晓得。”
墨绿的绸裙垂到小腿, 显出她线条流畅的腿肌曲线,一举一动间能看出无论是肩颈还是腿胯都是专门练过。
浅蜜匀称的肤色和优雅随性……这些独特的气质让贺红玉总是人群中最显眼突出的存在。
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俯视夜晚的城市,心情说不上美妙。
许是近期压力大, 她总有生理需求需要疏解,又碰不上合心意的人。
好不容易碰上个各方面都还不错的,结果不太中用……
身后有人小心翼翼将她背拥入怀,年轻男生很忐忑:
“红玉姐,你、你别生气。”
“我生气干嘛?”贺红玉失笑,反手捏了捏青年还算结实的手臂,“我有空就会去健身房, 认识两个还不错的私教,你之后好像有一部武侠片子要演?”
“是,顾春导演的戏,我面上男三了。”
“蛮好的,提前去练练肌肉和体力也行。”
常年自律的人能一眼看出,青年还算好看的肌肉是靠蛋白粉吃出来的,疏于正经锻炼有形没有劲,耐力也一般般;
但对不温不火的新人小明星来说,上镜足够了。
贺红玉是商人,给他安排健身教练补足短板倒不是发善心、为他演艺铺路,纯纯是为了避免今天的尴尬事件再次发生……
“谢谢红玉姐为我着想。”小明星语气缠绵:“那我练好了,您觉得我有机会上陈导的戏么?”
这就是隐晦地在讨资源了。
贺红玉笑容淡了些,心中叹气。
现在的年轻人愈来愈急功近利;
本职工作都没做好,不想着精进能力讨好金主,就急哄哄流露出求利的心……
放到以前,她现在已经挂脸,没了包养这人的心思了。
没错,她和这十八线小男星说的是新晋情侣,本质上还是金主和情人的关系,光明正大,也不用遮遮掩掩。
对方提供生理价值和情绪价值,她提供资源。
贺红玉从不耻余欲望,哪怕有很多人拿此来抨击、调侃她,也不放心上。
她不明白自己没结婚没对象,不嫖娼不强迫,完全基于你情我愿不违反法律的前提下,有什么好羞耻的。
每天累死累活工作赚钱,还不能找点听话懂事的小帅哥调剂生活么?
更何况她还算有原则,定期体检,维持关系内不发展多线,也没有过分要求;
除了关系更迭变化得比较快,她自认为没有别的可指摘的地方。
且和小明星的这次关系,还是对方经纪人主动找人她,表示对方很仰慕自己才有了开端。
结束关系的话在嘴边滚了几圈,想到小明星颇为俊秀的面孔,贺红玉心里一软还是咽了回去,只笑笑道:
“先好好练,时机到了肯定有合适你的角色。”
要是让几个好姐妹知道,她变得这么优柔寡断、还总因为男人放低底线,肯定得笑话她年近三十恋爱脑附体了。
氛围到了恰到好处,外形都很养眼的男女引颈相拥,正当两人又要往床铺走时,沉重且紧凑的敲门声从外头响起。
“贺红玉你给我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
“姐姐,你把门打开我们好好谈谈!”
“……”
贺红玉一惊,脸色几经变换有些难看。
她拧眉走到平层公寓门口打开摄像屏,在屏幕上看到两张熟悉的面孔。
来人是两个男青年,都个高外形养眼,此时气势汹汹咬牙切齿地盯着摄像头,还伴随着互相钳制推搡,活像来捉奸出轨对象的苦主;
斗鸡一样的两个男人,仿佛马上就能在公寓外头大打出手。
他们怎么来了?
还是一起的??
贺红玉沉着脸拉开门,抱着双臂不善问:“你俩干什么?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见公寓门打开,两个男青年一齐扭头去看;
看到她衣着清凉,脖颈和锁骨处有暧昧之后的痕迹,脸色都黑了又紫,愤怒中带着委屈。
个头稍微矮一点的男人穿着高定小西装,从头到脚无一不精致,属于豪门俊美小少爷类型。
他先不可置信地嚷起来:“贺红玉你要不要脸?我们才分开多久,这么快你就和别的男人滚到一起了?外面的人说得果然对,你就是放荡!没心没肝!亏我还来找你!”
旁边个头更高些、体格也更壮脸更稚气的男青年理着个寸头,浓眉大眼肌肉鼓鼓囊囊,狼狗类型。
这是个体育生。
他原本也有些恼怒,可看到从屋里走出来的清隽男明星,又看看身边的豪门小少爷,很快意识到自己一个穷学生根本没有竞争力。
故而他勉强收住不满,怀里抱着一捧玫瑰,只用委屈的表情盯着贺红玉:
“姐姐,你怎么能这样?”
“我怎样?”贺红玉很头疼,视线锐利似笑非笑:“没记错的话,我和你两天前就分手了,我找新的男朋友又不是出轨,你跑到我家门口闹什么?”
她贺红玉不做没品的事,连酒吧里怀着小心思的服务生、以及牛郎店的男模她都不染指,从来只是喝喝酒看看表演;
因为再过分就触到了法律红线,嫖娼不行。
抱着玫瑰花的体育生是她上一任小男友,好姐妹当时男友的朋友,也是个满心钻研只想傍富婆的,见面第二次就向自己表白。
贺红玉自认为有点魅力,也愿意为小男友花些钱。
在一起第一周,因着体育生说自己爱摩托,她就给人买了辆川崎Ninja400,落地价五万多。
许是近期她脾气太好了,给钱太爽快了,以至于体育生小男友胃口大得惊人。
两天前他们还保持着情侣关系,是确定恋情的第十八天,对方竟也敢开口索要新车;
还是直接比上一辆价格翻了十倍的哈雷-公路滑翔!
那摩托基础价就在40到70万之间,落地改造奢侈些的话能往百万飙。
贺红玉听到要求时都愣了,认认真真端详了一下小男友,确定对方不是在说笑,直接提了分手把人给甩了。
分手的第二天,她正好去本市电视台录制一期商业采访,这才意外和新男友的经纪人搭上联系。
当晚她便和小明星吃了顿饭,觉得对方长得确实养眼,情商也还算有,便火速确定关系。
她怎么也没想到,体育生这个前男友还能找上门来,一幅是自己有错的控诉表情。
至于另一个,就荒谬了。
这小年轻比她小四五岁,两人是在酒吧认识的,一开始只是纯洁的肉体关系。
对方家里确实有资产,虽比不上贺家但也算中产往上,吃穿不愁不图她钱,也不会变着法子问自己讨要东西;
富二代小少爷性格骄纵些也能理解,为此贺红玉包容、哄着些他的小脾气,也算情趣。
可以说这小少爷是她近半年来,维持稳定关系最长久的一位。
只可惜后面两人恋情曝光,男方家里很震惊;
主要是他们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居然能拿下中和集团的太女,看起来还颇为恩爱。
想借她贺红玉拓展产业链是人之常情,她能理解,也的的确确帮着男友的公司拿下两个小项目。
或许是尝到了甜头,男方家里竟把她当成恋爱脑,还以为自己儿子狠狠拿捏了中和太女,找不准定位地要她手里的重要项目。
这小男友还真敢和她提。
不仅敢提语气还理所当然,极其笃定她会给,是她这段日子的迁就狠狠助长了对方的野心与自信。
那一刻恋爱脑上头的贺红玉才强忍着不舍和想要把大项目给出去的冲动,清醒抽身。
月初和小少爷分手,紧接着换了体育生,这才到月末,她身边又换人了。
回看一个月前的自己,贺红玉都觉得没眼瞧。
当时她是怎么生出了‘要不就把项目给男友家’的这种念头?
那可是小几亿,她是疯了吗?还是小少爷家给她下了降头?
他们家也不想想自己配吗?怎么敢提出口?
想到往事只余无语的贺红玉,再见小少爷仅剩嫌弃,怼完体育生更不客气地对着他输出:
“你有什么资格立场指责我…放荡 ?是觉得我脾气很好吗?老娘就是一次性谈八个男人和你们又有什么关系,真是可笑,还是你觉得自己值几个亿?”
“你们俩怎么知道我今天在这里?”
贺红玉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她在本市有多处房产,经常变换住址,分手后还会把前任都拉黑,这两人怎么就如此巧合地在同一时间碰到一起。
这背后没有猫腻,她是不信的。
体育生和小少爷全身心都放在贺红玉‘移情别恋’上,要她给说法、表达自己对分手的后悔之意。
前者是后悔自己太心急,觉得自己如果扒不上贺红玉,以后再也傍不到这么年轻貌美有钱的富婆了。
同时他也不免生出‘贺红玉都这么有钱了有几十亿身家,给自己买俩几十万的车怎么了’这种想法。
后者如出一辙,也是被家里人按头求复合,内心却觉得贺红玉吝啬小气,不愿意扶持男朋友家里的企业。
体育生:“姐姐我错了…我就是鬼迷心窍以后再也不会了!你明明说过更喜欢我这种体格强壮的,不喜欢白斩鸡。姐姐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小少爷不甘示弱:“贺红玉,我知道你和这些男人都只是玩玩的,只要你和他们断干净,我们还能回到从前……”
刚刚晋升为男友的小明星一直默默听着,听到‘白斩鸡’‘只是玩玩’顿生出强烈的危机意识和敌意。
他能隐约感觉到那穿西装的应该和金主有过一段,至于胸大无脑的体育生根本算不上对手。
自己还没捂热乎的顶尖金主,怎能就这么被人撬走?
长袖善舞擅会做戏的小明星立即宣誓主权:“贺姐现在是我的女朋友,你们都是过去式了,还缠着前女友要不要脸?”
“你算什么东西?吃软饭的软脚虾!小爷我和贺红玉认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呢!”
“呵呵,你是演那什么小网剧的xx吧?你们这些娱乐圈的小白脸就喜欢找金主,对姐姐根本不是真心的,你敢公布恋情吗?”
“……”
年轻男人本就浮躁,又有感情和利益上的敌对,三言两语就擦起火花,顾不上体面甚至动上手。
贺红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很是头疼。
费力劝架、试图把他们分开的同时,她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自己的眼光什么是时候变得如此之差?!
这些货色都能看上?
丢不丢人啊?!
被吵得冒火,贺红玉冷了脸指着电梯间让他们都滚蛋:
“要打要闹别在我家!”
小明星茶里茶气:“抱歉贺姐,我看这两人那么无耻实在太愤怒了…”
小少爷愤懑委屈:“贺红玉你想清楚,还要不要我们的未来!”
体育生主打一个绷紧肌肉试图用身体诱惑:“姐姐,我真的忘不了你,我们只是冷战根本不算分手,求求你了别抛弃我……”
臊到倍感丢脸的贺红玉彻底没了暧昧的心情,只想让这三个人都快点儿从自己眼前消失:
“行,你们要这样闹?那就排队……”
话音未落,远处楼梯间‘咔嚓’一声轻响,掠过闪光。
贺红玉猛地扭头目光锐利,只看到一个举着相机缩回去的脑袋。
对方不知拍了多久,并且专业警觉,意识到被发现直接跑没了影。
她顿时警铃大作,浑身气势迫人:“你们俩找人拍我?”
小少爷和体育生都连连摇头,顶着顶级商业人阴沉的目光意识到事情不对劲,连连表示不是他们找的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之所以能找到贺红玉的住处,是有人告诉了他们。
前者是他小圈子里的狐朋狗友说意外见到了贺红玉;
后者是贺红玉的朋友的前男友——也就是介绍她和体育生认识的那个人,给体育生透露的消息。
两人一听到消息,根本不动脑子想想这些小鱼小虾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的恶行踪,只急着来堵人、求复合。
贺红玉立刻明白,今日之事肯定有人故意坑她,这俩蠢货只是被当枪使了。
就是不知对方目的,不明来路。
意识到很可能闯了大祸的男人们也不敢再搞什么低级雄竞,不情不愿离开。
紧紧皱着眉、抵着额头的贺红玉立刻掏出手机,给小区保安人员打电话,试图把偷拍之人拦住。
确定对方已经跑了,她也没有恼怒破防,只是转手联系公关部门的经理:
“喂陈经理,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刚刚被人拍了,不久之后网上应该会有人黑我……”
“是的情况比较复杂,我有怀疑对象,无非是那两家手段龌龊的公司,对方可能会往咱们新品上引导攻击,麻烦你加个班准备几个公关方案,务必不能被带了节奏……”
“……”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娱乐圈内某知名狗仔和诸多营销号,一齐爆出一位年轻女企业家的绯闻密事,登顶热搜。
冯仔八卦V:【D市知名青年企业家、同时也是中和集团董事长的太女贺红玉,在私人公寓夜会三男,放言称‘要排队!’,据悉三男中还有新晋三字顶流!】
【这位大名鼎鼎的中和太女,之前就曾传出过诸多桃色绯闻,圈内称她换男人换得比衣服还快,也有传闻她经常出入夜店酒吧、‘xx会所’等地,与陪酒男侍、男模牛郎出入亲密。
对此大家怎么看呢?[图片.jpg] [图片.jpg] [图片.jpg]
中午十二点,冯仔带大家直播复盘,吃瓜顶级富婆~】
这标题起得炸裂,内容和九宫格图片更是让人跌破眼镜。
不仅拍到了贺红玉和三个男人对峙,还拍到他们大打出手,同时流露出来的还有一份模糊的录音。
模糊细节春秋笔法后,完全曲解了事情真相,不明真假的网友都以为是贺红玉一晚上和三个男人相约,还夜夜笙歌睡男模。
再加上狗仔冯仔还说,有圈内顶流,更是惹得网友们猜测纷纷。
【卧槽,惊天大瓜!!哪个三字顶流啊?谁家房子又塌了?】
【三男一女搞群p吗??太炸裂了……】
【前段时间刚刚被抓的范邹阳和童文浩,是不是也是D市的集团企业之子?这是一烂烂一窝啊,那一圈富二代纨绔肯定都是玩咖,我建议好好彻查,说不定又能查出不亚于范、童两家的大案!】
【看身形,好像都是俊男美女哎(歪个题】
【新晋三字顶流?xxx呗,之前就有人爆料他上位不干净。】
【嘶……贺红玉越来越风流了,不过一夜三个会不会有点多了,姐还是注意身体啊。现在狂骂她的百分之九十都是不如她的小心眼子男人吧(笑,还不许富婆养几个小男人当玩物么?】
【楼上给xxx泼脏水的那个#?@**你家蒸煮靠给老男人卖屁股上位,圈内还有谁不知道吗?xxx现在还在剧组拍戏,被泼脏水属实无妄之灾!造谣者蒸煮都原地爆炸。】
【这种货色还能当年度杰出企业家?怎么选上的,评选的人都贪污受贿了吧?!建议国家封杀贺红玉,她这种人在镜头下带坏社会风气!我以后也会让家人抵制购买贺家的东西!】
【额…他们这顶多算影响社会公共治安风貌,比不上童、范两家干的事儿恶心吧,别混为一谈。】
【如果你情我愿不涉及金钱交易,管人家呢?人家乐意。】
【服了,男人有家室还养小三小四就是‘人之常情’‘有本事’,反变成女人就要□□羞辱。】
【说贺红玉男女作风不正我同意,人家本来就把男人当玩意儿啊,经常换男友又没掩饰过什么,黑贺姐商业能力我就要开喷了哈。
稍微了解点商圈的都知道,这姐号称新贵里的‘鲸鲨’,手段又狠、行事作风又优雅的开拓型商人,好几次以小博大逆风翻盘,拿童文浩那种守成型吃老本的年轻辈和她比,都是给童文浩抬咖。】
【……】
要说商业上的事情,还真和娱乐圈狗仔扯不上太多干系;
只不过雄竞者是圈里人,再加上贺红玉本身就有流量基础,这种桃色绯闻又天然惹人瞩目。
两年前贺红玉便作为D市、乃至本省脱颖而出的青年企业家,登上过报刊杂志、接受过主流商行的报道。
由于年纪不大、外形气质绝佳,尤其是她女性的身份,在那时候就引起部分网友关注考古。
贺红玉小火一把后,也毫不抗拒地出席活动、推销自家产品,妙语连珠谈笑得当;
更是因为数年来频繁变换男友,让她热度更甚。
为了吃顶级富婆的大瓜、以及好奇究竟是哪个顶流,休息日的中午大量路人网友涌入狗仔冯仔的直播间。
直播中冯仔和其助理戴着口罩眼镜,毅然一幅调侃语气。
冯仔:“其实我们拍到这位贺女士也实属巧合,本来是跟踪顶流男,没想到拍到了大瓜。”
冯仔:“男顶流是晚上9点多进入贺女士的私人高级公寓,我们蹲拍到快11点,才拍到另外两名青年才俊上门堵人;至于四位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我们很快就离开了,不太清楚。”
助理:“但是从录音,大家可以清晰听到贺女士说了一句‘要排队’,排什么队呢?我们也不好说哈哈……”
冯仔:“这位贺女士也算是传奇人物了,之前就有被拍到过一次性点6位陪酒小侍的时候,那家酒店是D市非常出名的会所,据说里面的陪酒侍都可以有一些特殊服务。只不过真假就不清楚了,吃瓜嘛,咱这种穷人也没去过豪华酒店。”
冯仔:“不过还有可靠的圈内人士爆料,贺女士一个多月前公司的重要峰会都迟到了,原因是前一晚夜会男友,啧啧,如果这件事属实的话他们公司的人不会恼吗?”
冯仔:“另外这次照片中两名男生的身份,一个是某企业的小公子,另一个是D市大学体育系的学生,不得不说都是优质男啊!”
助理:“没错,而且从两位男士的话中,好像又能听出一些不甘心下位的语气哦。难道说顶流男才是中途插入的男小三吗?”
“……”
长达两个小时的直播,冯仔和其助理含糊其辞,甩出的瓜都带着‘听说’、‘据网友说’一类的修饰词,只是内容上多少有引导网友往‘贺红玉私生活混乱’上想。
对于舆论的发酵,贺红玉一直默默看着。
连手底下的心腹员工都有些急,两次来询问是否要公关部行动。
‘贺总,这群该死的狗仔和营销号肯定收钱了故意黑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堂堂正正做产品比不过咱们,就钻研这些乌七八糟的手段中伤对手,太可恶了!’
反而是贺红玉这个当事人很能稳得住;
她知道自己帐号底下已经沦陷,公司内外都在讨论此事,却还一直压着公关部,说还没到时机。
这时桌上的座机响起,秘书处来了电话:
“贺总,老贺董上来了要找您,我们没拦住他现在已经进电梯了。”
现如今中和集团的董事长仍是贺红玉的亲爹,是中和集团最大的股东,却还到不了绝对控股。
第二大股东是自家人,也就是贺红玉,她目前是中和集团的首席执行官,也就是CEO。
两位大小贺总关系微妙,贺家父女理念不合,也是公司内部人员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只不过这些年贺红玉如日中天,属实把中和集团带到了新高度,集团内其余股东以及员工们比起差点把公司搞破产的老贺董,更喜欢也更支持贺红玉。
所以近三年来,老贺董就很少在公司露面了。
贺红玉微微挑眉:“没事。”
她刚刚放下座机,办公室的门就被从外气势汹汹推开,鬓角灰白气急败坏的老头一进屋,就指着她鼻子骂:
“不孝女!你知不知道丢人?!公司官博下面网友都在骂你,你李叔胡叔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我这张老脸都被你给丢尽了!”
贺红玉轻‘呵’一声,坐在椅子上没起身:
“我干什么了?男欢女爱人之常情,你要是担心公司那大可不必,网友不是没脑子,这波节奏过去后影响不了新产品。”
“要是真觉得我谈个恋爱、换个小男友就丢你的脸……”
她说着自己先闷笑出声,仿佛说出了什么可笑的话题:“那我可比不得老头子你啊。”
“我好歹没有家室,谈的每一个呢也算认认真真没有出轨,你呢?家里有糟糠之妻,外面还养了三四五个,私生子都弄出一大堆……我这都算丢脸,您老属实是没脸!
谁让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呢,我这都是继承了咱们贺家的卑劣基因,就是喜欢在外面养人。”
贺父被气得胡子乱颤,指着女儿的手指哆嗦不停,目光阴沉。
“好,好,我怎么养出你这种忤逆长辈的东西,当初我就不该生了你!”
“你搞搞清楚,生养我的人,是我母亲。”贺红玉支着桌面直起身体,迫人的气势让她坐着,比贺父站着还令人有压力。
怒气冲冲离开了办公室的贺父阴晴不定,播出一通电话:
“老胡啊,今天这事是逆女让大家看笑话了,我年纪大了也管不了她胡来,真是惭愧!”
电话那头的大股东语气不满:“红玉弄出这么丢人现眼的事,大大影响了咱们公司的名声!你看网上的人都怎么说的?”
“这妮子确实过分了,掌了两年权的养成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前段时间峰会迟到,就有很多股东对此不满。
但想着她年轻气盛,又是个女孩,我们也不好说什么,没想到她不仅不改正还变本加厉了?以后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丑事!”
中和集团内部大部分股东,都是和贺父年龄相仿的老一辈,思想观念腐朽陈旧,更别提他们大都是大男子主义自我认知过高的老头。
出轨、养情妇、私生子……几乎是人人标配。
打心眼里,他们就瞧不起女人。
就算贺红玉能力出众,落到这些老股东眼里,她的成功也是自己这个当叔叔的背后指导。
这些年贺红玉大刀阔斧改革,动了很多人的利益,被一个比自己孩子还年轻的小姑娘压一头,早已让这些老头心里的不满堆积到了一定程度。
如今她的私生活、尤其对换男人如换衣服毫不在意的态度,更是深深‘冒犯’到这些老古板。
在他们眼里,贺红玉简直是狂妄嚣张、不守妇道!
贺父深谙这些老东西心中所想,却并不打算告诉自己的女儿。
女娃再有能力,那也不是一个家族的根,家族企业把在女人手里像什么样子?!
他这个女儿耍了几年威风,那是自己这个当爹的放纵;
既然做出这么丢人显眼的事情,说明她根本不适合当掌权者!
几个老东西私下谋划什么,贺红玉并不知道。
她送走讨人嫌的亲爹后,狗仔冯仔的直播也差不多结束了。
现在是舆论达到顶峰的时刻,好几个营销号的帖子转发数都高得惊人,热搜前排多个词条,她才冷笑拍板:
“公关部可以下场了。”
“背后是什么人不重要,这些小手段上不了台面,我要公关部给我下军令状,按死这些蹦跶的狗仔和营销号。”
10分钟后,中和集团公关部联合D市最知名的律师事务所,先澄清本次事件,后发律师函准备告造谣生事者。
公关部直接放出了时间线,以及为何和两个前任分手的有力证据,以此来证明两次恋情中的过错方,首先不是他们老板。
并附上了公寓走廊完整的录像视频,从敲开房门,一直到三个男人全都灰溜溜离开。
从录像中可以看出,两个前任上门完全是他们自己的行为,是来撒泼打滚求复合的,他们老板嫌弃得不行;
之后这三个男士也都没有留宿,完全不存在网上造谣得轰轰烈烈的多人运动!
最后律师所不仅截了十几个营销号,甚至浩浩汤汤含括了两百余人跳得最高、骂得最狠的网友名单,直言中和集团会一个个请他们吃官司,和他们清算。
反正老板贺红玉不嫌麻烦,也不缺这点小钱。
正如一些支持她、认为这根本算不得什么的网友所说,骂得最脏最狠的这批人里,大都是男性。
他们中有大学生,也有已经进入工作成立家庭的青年中年。
仗着网上都在讨论就混水摸鱼,觉得自己骂人又怎么了?贺红玉还能把所有骂人的都告了?
可贺红玉就是这么刚。
她还让公关部和律师所发文,表示接下来两天会陆陆续续整理其余辱骂造谣者的名单,这些人可以做好收法院传票的准备。
一时间很多嘴臭之人删除帖子装死,或者立刻滑跪发帖道歉,也有的在官博下方表示不满认为他们只是吃个瓜凭什么告他们,还有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嘴硬嚷嚷着让她来告……
网友们吃瓜吃得不亦乐乎,直呼反转。
【所以说事情真相是俩前任死皮赖脸纠缠美女富婆,富婆反被造谣搞群p,富婆太惨了,肯定是那两个前任对你怀恨在心故意找人黑你啊!】
【真的无语,以后再也不会相信狗仔和营销号的话了,说是爆料其实是造谣,说顶流塌房结果是个我听都没听过的18线……白白浪费我两个小时时间!】
【姐姐好刚啊啊啊啊!好帅!真人好美!又有能力是大富婆,男人不配啊!】
【网上的人没脑子,水军一带节奏就洗白了,贺红玉本身也不是啥好东西啊,反正这种水性杨花的人我是看都不会看一眼,谁和她结婚谁倒霉!】
【楼上兄弟勇,一个继承家业的女富二代被吹成神了,让这样的女的当家,我看这中和集团早晚要完蛋。】
【不是??这些男的凭什么这么自信啊?一个恋爱半月要买百万豪车,一个要拿上亿订单,合着是把富婆当冤大头了?】
【冯仔和旗下公司都被告了,现在装死不道歉还把爆料和直播录屏都删掉了,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哈哈哈笑死我了,楼里还有自信男人说绝不找贺姐这样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长得帅还是有钱?贺姐说:报一丝啊我看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属实笑裂了。】
【妈呀被告名单好长,太爽了,苦娱乐圈和营销号破风气已久,就该有人来整顿一下!】
【史上最糊‘顶流’,最惨富婆。这‘顶流’的热度还是被他富婆女朋友带起来的,一天涨粉近百万,飞升了!】
【其实xxx也没有那么糊比吧?他上一部戏演了个痴情男配,好像还挺吸粉的,至少我妈看的时候挺喜欢他的!】
【本公关团队内部工作人员只能说,冯仔他们踢到铁板了,活该,但这个套路和营销号的话术一看就是收了钱啊,有人故意黑贺姐。】
【说个搞笑的,关注新晋‘顶流’的网友好损,底下评论都是‘来学习一下怎么找富婆’和‘看脸确实不错怪不得能找富婆’哈哈哈哈哈。】
【我呸,别在那里偷换概念把贺姐和出轨嫖娼养二奶的煞笔男人相提并论,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
【经过贺姐的事儿,我突然想到之前在网上看到过的段子,一个姐妹的亲人就是超有实力的富婆,结果对家公司针对她的商战是找男模勾引富婆哈哈哈哈,让男模偷取商业机密!】
【虚假的商战:刀光剑影、勾心斗角、黑客攻击!
真实的商战:划对家产品垫子、老板亲自下场骂对家产品不好、偷公司印章、找男模女模勾引对家老板!】
【……】
“哈哈网友们还是挺有梗的嘛,大人你知道‘真实商战’吗?”
梧桐巷4号小院中,穿着浅色衬衫的青年坐在靠椅上,一边刷着当日热搜,一边闷笑出声。
他偏头让旁边躺椅上轻晃小腿的猫相少女看热搜,带笑的眼睑下鼓起并不夸张的卧蚕。
“唔……”虞妗妗一目十行,大致了解完祝檀湘在笑什么,有些沉默。
“大概懂了点。”
入世半年,她不知是华国人独有的特点,还是全世界的人类都有的特性——他们特别喜欢吃瓜。
男女老少皆是。
从外面回家,她路过巷子口十次有八次看到,没生意时街边卖饼炸油条的小贩们就凑在一起,家长里短说得不亦乐乎;
他家的女儿找了什么老公,这家的侄女考了什么大学,谁家的老人又怎么和家里小辈闹掰了。
不仅说家里家外的事儿,只要看到自己路过,还热衷于问自己的年龄、什么工作、问她和祝檀湘关系……
这种心理虞妗妗一开始特别不能理解。
猫本就性子淡漠,也算不上群居动物,何况妖修更是避世不出,在洞穴里闭个关,睁开眼几十年就过去了。
以至于她对不相干的人事变化,都懒得上心。
渐渐浸淫人事,融入人类社会,她发现这是一种人类特有的‘热闹’,能迅速拉近人和人的距离。
尽管仍对八卦兴致一般,现在的虞妗妗却也时不时打开软件,看看热搜,瞧一瞧今天华国的人类们又在叽叽喳喳吵什么。
今日网上热议之事,又为猫猫所不能理解。
虞妗妗蹙着眉问道:“为什么贺…红玉换男人,就要被抨击?”
猫本身就是母系社会的动物,母猫在猫群中地位高,担负养育崽子的责任,并且往往比公猫更凶些,和多只公猫□□是很正常的事情。
一般流浪猫群中占据顶尖支配地位的猫猫,也大都是母猫。
哪怕虞妗妗开了灵智后并不遵循动物习性,也天生被父母遗弃没感受过亲情,但在她的族群观念中,雌性依旧是伟大的,值得尊敬的。
不仅限于猫群中,任何一个种族都是。
而生物界自然界中也大抵如此。
反而是智商、科技发展到顶尖的人类族群中,不仅直至现在都存在重男轻女的现象,各行各业也难逃对女性群体的隐形歧视。
这种情况落在虞妗妗这个猫妖的眼中,是畸形的。
祝檀湘愣了下,摇着头缓声回道:“时代在进步,但这些人的脑子没有。”
“你认识她?”虞妗妗偏头,她敏锐察觉到青年提及此事主人公的语气和寻常相比略有不同,带着些赞赏。
“算是,之前有过短暂接触。”祝檀湘说。
三年前他刚从学校毕业,进的就是龙头公司,彼时的他还有雄心壮志要凭能力逆天改命,破除厄运,干劲满满努力冒头。
当时他所在的部门恰和中和集团有业务往来,经常要和对面的负责人碰面,从前辈八卦中他听到了很多合作企业的八卦。
比如掌权的那位贺红玉,最开始是临危授命,在中和集团半死不活濒临破产时,才进的公司。
原本没人看好她的能力,认为她在作无用挣扎,没想到两年过去了,中和集团不仅没有破产,反而起死回生焕发新机。
再比如这小贺总的亲爹不当人,公司要倒的时候闭门不出做缩头乌龟,眼瞧着公司光景好起来,又开始折腾夺女儿的权。
详细调查完合作对象的资料,祝檀湘也叹为观止,颇为佩服。
只可惜合作完毕,他就被上司打压、抢夺功劳和果实,受到不公待遇,一怒之下年轻气盛的青年愤而离职。
在那之后他倒是听说过些贺红玉的发展状况,无非是越来越好,还伴随着恋情绯闻。
唏嘘完往事,青年看看天色,起身走向厨房,捞起围裙系在身上。
“大人,今天有些湿闷,你是想吃酸甜口的开开胃,还是想吃辣子?”
虞妗妗皱了下鼻尖,语气坚定:“我要吃剁椒鱼,不要糖醋的!”
她前两日头一次知道,原来鱼肉也能做成酸甜口味——总之她这根猫舌头不是很喜欢。
“得嘞。”
厨艺飞速精进的青年人应了一声,开火做饭。
不多时霸道的香味就从小院的天顶溢了出去,不远处闻到香味的猫猫们在草地里打个滚,意识到已至饭点,该回去干饭了!
酒足饭饱后,虞妗妗摸着微微有些鼓的小腹,懒洋洋重新躺回了椅子上。
此时天色已彻底暗了,远离市中心,空气质量不错天际还能看到闪烁的星子。
屁股还没把躺椅坐热乎,她有些犯困微微眯起的眼眸陡然掀开,打了个哈欠起身。
将将洗完碗筷的青年才擦干手上的水渍,从厨房里走出,看到的就是灰银发色的少女踩上短靴,一双腿杆又直又细,撩起搭在椅背上薄薄的遮阳服当外套,往身上一罩。
而后立起兜帽戴好,拿出栩栩如生恍若带笑的黑猫面具盖在脸上。
祝檀湘:“有人求助?”
虞妗妗点点头,吞吐着吃饱后的倦怠:“每次都是这种时段,今晚又不一定能回来睡了。”
祝檀湘:“要我跟着过去吗?”
“都行——算了你在家吧,有事的话我再通知你。”
说着,虞妗妗走到光芒逐渐变大的传送阵中,身形一晃消失在院中。
祝檀湘想了想走进客厅,把电脑拿出架在桌上,准备处理未完成的项目工作。
刚刚打开文件,习惯性带上防疲劳的眼镜,他就听到院中有动静。
一抬头,带着面具的黑猫探进一颗脑袋。
“怎么了?”祝檀湘意外问道:“不是刚过去么就回来了?”
黑猫神神秘秘道:“求助人你认识。”
祝檀湘:?
刚刚打开的电脑被它的主人关上,梧桐巷4号小院也空寂无人…
————————
D市某城郊别墅,两个青年女人坐在沙发上。
其中一位卷发微乱、穿着极有气质的职业套装,不知为何她向来稳重的面孔上,带着惊魂未定,以至于唇色发白。
另一人蓄着及腰的黑长直。
一只手轻轻抚摸蹲在膝头的猫猫背脊,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友人。
“你手也太冰了吧,会不会是……阴气太重了?要不我去给你煮点姜茶?”
贺红玉摇头道:“没事,不用折腾,我就是有点被吓到…”
“碰上这么诡异的事情,谁不被吓个半死?要不咱们联系个阴阳先生瞧瞧吧?我看你这是撞邪了!”友人忧心忡忡说道。
天知道她接到密友的电话,说大晚上碰到些怪事如今人在警察局时有多吃惊,她还以为贺红玉遭遇劫匪或者心怀不轨之人了。
到了警察局后她才知道,贺红玉今晚的遭遇比碰到歹人更可怕!
警察是在坟地找到她、把她接到警局的!
确认完身上没有财物丢失,也没有受到严重伤害,只是跌了两跤手心和膝盖的皮肤在粗糙沥青地面蹭破皮,警察就让她们离开了。
贺红玉这好友名叫刘婧,也是富二代圈子里的人,两人从小玩到大关系很好,否则贺红玉也不会出事的第一时间给她打电话。
恰巧刘婧住的别墅就距那警局五公里不到,她就把人接到了自己家里。
听完贺红玉的讲述,她已连连惊呼几经色变。
“我早就觉得你最近走霉运,大大小小的事出了好几次吧?今天晚上还撞邪……不行不行,这种事情不能拖!”
刘婧一时半会也不知道上哪去找阴阳先生,正掏出手机翻看通讯录,想着明天找几个朋友问问、或者干脆给家里父母打个电话时,她忽然一拍脑袋:
“唉!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找‘黑猫’问问?”
贺红玉恍惚间回神,闻言略一拧眉:“黑猫?”
“对呀!我听茜茜他们八卦,范邹阳那几个倒台就是‘黑猫’看他们作恶多端不顺眼,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亲眼见到过一样。”刘婧越说越觉得可以,伸手捏住家养猫猫的爪子挥了挥,“据说召唤黑猫的媒介就是猫,咱团子不就是现成的帮手吗?!”
她说干就干,当即在网上找出了召唤的全部流程。
从猫柜子里掏出几个罐头和猫条,给家养的猫猫吃了之后,开始念念有词。
几乎是念完召唤词没过几秒钟,正当刘婧和贺红玉准备说点什么时,四周环境一边,由远及近的风铃声在房间内响起。
想到刚刚在网上看到的攻略里写过——风铃和神龛木车会带来妖怪少女;
两人都不由起了鸡皮疙瘩。
视野中出现模模糊糊的喜庆中式木车,她们才看清神龛之上的猫妖身形,对方一个闪身,消失不见。
刘婧傻眼了,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有些胆寒:“黑、黑猫消失了……啊!!”
半分钟后,消失的猫妖重新出现在别墅客厅,身边还多了个一袭居家服、戴着平镜的清俊青年。
他们的突然出现,又把刘婧吓得惊呼出声,连她腿上趴着的猫都炸着毛跳到地上。
跟着虞妗妗过来的祝檀湘还在想,求助者是自己哪个认识的?
看清沙发上面带警惕和惧意的人,他很是意外。
这不是今天才上了热搜、相关词条现在还沸沸扬扬挂在榜上的贺红玉吗?!
贺红玉召唤猫妖,是遇到怪事了?
四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最终还是祝檀湘先开口,缓解了气氛。
“二位晚上好,你们召唤吾主有什么需求吗?”
刘婧扭头看向好友。
到底是见过大世面、心理扛压能力强的商人,贺红玉短暂震惊后,并未一惊一乍;
压了压情绪,她组织语言道:
“两位大人,我今天晚上遇到鬼了。”
停顿片刻,贺红玉又添了一句:
“好像还是个色中恶鬼,我怀疑我身上可能出了某些问题。”
“是和我的……性欲有关!”
第55章
性欲……?
这番话乍从好友口中说出, 刘婧眉头一跳,偷偷去瞥她:
什么情况?不是找黑猫看撞邪之事吗??
接收到好友疑窦的目光,贺红玉脸色微讪;
纵使她不畏人言, 但要她一本正经地当着好友和两个陌生人的面, 颇为严肃地剖析自己生理上的欲望, 难免让她不知如何开口。
好在召唤出来的两位神秘之士, 都没有流露出异样或是轻蔑的神情, 抚平了她心底淡淡的羞耻。
贺红玉缓声说道:“事情是这样的……”
她先从今晚的遭遇说起——
作为中和集团的首席执行官,贺红玉要负责一整个大企业的项目运行, 不可能像网络小说中的霸总那样闲适,大多数时候都是忙得脚不沾地, 比很多员工下班都晚。
加上自身的绯闻事件发酵引起了一系列影响, 她晚上还请了新品相关负责人和律师吃饭, 详谈业务敲定后续。
作为公司CEO, 贺红玉不可能推掉在饭桌上喝酒谈业务;
晚饭结束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饶是她的酒量极佳, 也醉意上头。
喝酒不开车,拒绝合作伙伴送自己回家的邀约, 她在常用的打车软件上下了一单代驾服务,站在酒店后头的车库旁等待代驾到来。
具体时间她没注意, 只在拢紧西装、闭眼放松神经时,忽感到一阵冷风吹拂到后颈皮肤。
明明是九月初,盛夏刚过却也闷热,她却平白打了个哆嗦,觉得冷。
睁开眼皮抬头,贺红玉吓了一跳。
许是时间较晚,偌大的酒店露天停车场除了她之外, 没有别的客户,路两边昏黄的路灯亮着,约莫十米之外的阴影处静悄悄有个人,用有些奇怪的姿势跨坐在一个电驴上;
她根本就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贺红玉那一点微醺的酒意顿时清醒了,眼睁睁瞧着对方靠近自己,她立刻伸手进包里握紧防狼喷雾。
“是尾号6069的贺女士不?”那人冷不丁发声,瓮声瓮气。
贺红玉:……
“是我。”
“我是接了你单子的代驾,现在走吗?”
“师傅姓什么呀?工号多少?”贺红玉没有放松警惕,一手仍然握着防狼喷雾,另一只手掏出手机调出订单页面。
代驾:“我姓群,工号14551,你瞅瞅对不。”
接单页面上的接单人的确显示着‘群师傅’,以及相同的工号数字,这让贺红玉信任三分的心安定下来,笑了一下道:
“师傅你骑车都没声啊,刚把我吓一跳。”
“哈哈不好意思。”
贺红玉常常有应酬,找代驾都成了常事,此时不由得打量着这位‘群师傅’。
对方穿着春秋季的长袖长裤,脸有些黑,在夜晚的光线下不太能看清容貌特征,大抵相貌平平。
因为代驾把接单的车开到目的地后,往往还得回家或赶往下一单,很多代驾都骑车过来;
以防车主的后备箱放不下,他们接单时骑来的代步工具都很小,迷你电车。
这位‘群师傅’的电动车却体积大,本就让贺红玉多看了两眼;
再看到对方推着电驴到了车后边,轻轻松松毫不费力扛起了电驴,还能折叠塞入了自己提前配合着打开的车子后备箱里,更是让她有些意外。
“迈巴赫喔!豪车!我还没开过这车呢,别给您剐蹭了。”
代驾摸着车身语气夸张,一幅不敢染指的样子。
这种话贺红玉听了不止一次了,她笑道:“没事师傅,你放心开。”
代驾兴奋道:“好好好,托了贺女士你的福气,我也能开开豪车,要是有啥地方有问题我再问,行不?”
“可以师傅。”
经对方这么一打岔,贺红玉心里最后那点异样的别捏也淡去了。
她把车钥匙递给对方坐到后座,垂眸去看手机屏幕。
微微亮着光的屏幕仍然定格在订单页面。
原先许是网络不好,页面上只有代驾的昵称和工号,头像位置一直空白;
此时照片加载出来,正正映入她眼底,把她瞧得眼皮一跳。
和大多数人的蓝底红底照片、或是根本就不用本人照片只用初始卡通头像不同,这位‘群师傅’的头像很独特,甚至堪称诡异——他用的也是自己的照片,却是灰白色。
照片里的人瞧着还算年轻,五官平平甚至有种没有记忆点的模糊;
他双眼直勾勾平视前方,就像在盯着屏幕外的贺红玉,灰色脸颊上扯出个显得僵硬的笑容。
贺红玉下意识蹙眉,抬头去看后视镜;
这代驾师傅怎么找了个黑白照片当头像?
也太不吉利了吧……
从后视镜的镜片中,她能看到前排代驾的眉眼处。
也不知是不是进到车里光线更暗的原因,她竟有种对方整个印堂、连带着眼睛都阴沉沉笼着黑气的感觉。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对方忽得抬眼,僵白的眼珠死死盯着后视镜片;
透过那长条镜子,与后座的贺红玉四目相对。
贺红玉被这一眼瞧得心头一悸,还不等她多想什么,对方冲她眼睛一弯呵呵笑道:
“不愧是豪车呀,这坐垫是真皮的吧?真舒服!车里头也漂亮!”
说着,车子缓缓启动开出了酒店停车场。
一路上贺红玉总坐立不安,她偏着脸看向车窗外不断掠过的景色不说话,车内十分安静。
看了许久,确定行驶的路线就是她下单的目的地方向,她又在想是不是今晚的自己过于敏感…
不知不觉间,她就在酒精的麻痹下松懈了紧绷一天的神经,竟是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梦半醒时,歪着脑袋仰在车垫后昏睡的贺红玉忽得一哆嗦,被不正常的冷意刺激,僵痛着脖子惊醒。
代驾!
意识到自己在陌生人开车时,竟就这般睡了过去,她猛然坐直身体,困意全无。
也就在这时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车子太过平稳连轻微的晃动都没有,这说明车已经不在行驶中了;
车内静悄悄一片,只能听到她自己加重的呼吸声,头顶的小车灯亮着可外面却漆黑一团,什么都看不清……
最重要的是,最该在车里坐着的代驾,消失不见了!
前座空无一人!
贺红玉登时头皮发麻,后脊隐隐出了冷汗。
什么情况?代驾人呢?
为什么把自己丢在车里,这又是哪儿?!
她忙摸向挎包,确定手机、防狼喷雾等物都在才松了口气,赶紧解锁屏幕去看订单。
散发着莹莹蓝光的手机页面上显示,自己所在之地早已偏航,和订单目的地该去往的方向南辕北辙!
代驾没开车往她家去,在她睡着后,调头往相反方向开车。
不仅偏离了最少十几公里,本该显示清楚周围地标的地图上也是一片空白,也没有任何地标名称,无法确定她现在所处的位置,只能看到她头像的定点停留在原地。
贺红玉想给友人发消息,却发现手机信号格子是空的。
没有信号!
各个社交软件的平台根本加载不出来,电话也拨不出去!
她心里的不安和胆寒愈来愈大,认为那代驾很可能是绑匪一类,同时懊恼后悔自己为何要睡过去。
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是零点三十三分,也就是距离她坐上代驾开的车,已经过去一个小时有余。
虽不知那代驾为何消失、也没有拿走她任何东西,但安静且未知的环境会让人胡思乱想,越来越紧张。
贺红玉心跳‘砰砰’,手心发凉。
窗外偶有细微的风吹,也会让她绷紧的心弦一惊,生怕有恶人突然推门而入。
想到对方手里有车钥匙,就算自己把车门从里面反锁,也无济于事,心中天人交战的她咬咬牙,决定下车看看情况。
做足了心理准备,贺红玉打开车门,一瞬间外头的幽冷气流钻入车厢。
她神情带着惶色四下打量,发现脚下的地面是松软土壤——不知怎么个情况,她的车好像陷入了一片稀疏的林子里。
抬头能看到阴影之上的半弧弯月,四周弥漫着不详的湿雾,可见度很低;
无论哪一点,在凌晨的夜晚都古怪得让人心慌。
走了两步,看到可视范围五米内就有三四棵树,她心中的惶惶加剧。
自己究竟是怎么连人带车到了这个鬼地方?
脚下踩着的土壤高低不平,如果车子驶进来肯定很颠簸,自己居然睡得像死猪一样没察觉到丁点?!
走了没多远,发现她自己的车子都在雾色中有些模糊,贺红玉不敢再往外了。
要不还是回车里将就一晚,等到天亮了再看看……
这么想着,她心生退却扭头往车的方向回走。
然而就是这么一转身,她浑身僵住。
视野之内,迈巴赫高而阔气的车身旁,居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她下车时还没有,是突然冒出来的。
那身形看着是个男人,略高还瘦,看不清面孔——是把自己带到这鬼地方的代驾!
这个念头突兀地冲到贺红玉脑袋里,她十分笃定,自古以来生物对于危机的警觉性让她浑身汗毛耸立,退了两步,她拔腿就要往相反的方向跑。
却在再一转头时发出划破天际、撕心裂肺的惊恐尖叫——一张扭曲的漆黑人脸,竟是不正常地抻着青筋爆出的脖颈贴在她的头皮后方,本该在迈巴赫车身旁的鬼影悄无声息、瞬移到了她的身后。
那双肌肉僵硬的笑脸,和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贺红玉脸上的鼓起的僵白眼珠,最终拼凑成订单页面上代驾‘群师傅’的黑白头像。
“你在……看、什么?”
代驾的声音完全没了车上说笑时的流利憨厚,一字一顿格外阴森:
“找我吗?贺…红玉!”
只要是华国人,就很难不怕鬼,这是刻在华国血液里对中式恐怖的畏惧。
贺红玉再怎么胆识过人,也受不了这么阴间的画面。
她魂儿都要被吓脱身体飞出去,直接连连倒退,脚步歪七扭八间鞋跟卡在泥土和碎石里,脚踝一崴摔倒在地。
脚踝剧痛,柔软的手心硌在粗砺土石上蹭破皮,但女人完全没有心情和功夫去关注这点小痛楚;
她双眼不自觉睁大,像是受惊般瞳仁缩紧。
就是这种一屁股坐在地上的仰倒视角,让她发觉从这个方向看天空,看不到头顶的月亮!
她这个视角下的光线被厚重的‘林荫’挡得一干二净。
或者说那方方正正有棱有角的长方形遮挡物,根本就不是树叶子,而是一副悬挂的棺材!
棺材四角穿着绳索,正好能够牢牢卡在两棵树的枝桠之间,再被长长的绳索在树干间隙上来回缠绕,更是稳稳当当。
这些树又高大,棺材也悬挂在有两个人那么高的位置,在夜晚没什么光亮的林子里,也很少有人会抬头四处张望,故而很容易被忽视。
可落在仰视的贺红玉眼里,几乎要把她吓得弹起来。
她当机立断扒了高跟鞋,赤着双脚在粗砺的土地上撒腿狂奔。
那鬼影的声音飘飘忽忽、忽远忽近,有时候好像她已经逃得很远了,有时又像是贴着她的后耳根,带着刻骨的恨意。
“贺红玉,你这个娼妇、贱**”
“以前在我面前…装得一幅贞洁烈女,实际上、就是个人尽可夫的烂货!”
“……”
听着不堪入耳的辱骂声,贺红玉意识到那恶鬼很可能与自己相识,还有仇恨。
可她毫无头绪。
若是商场上斗败的对手,那人数不知几许。
慌不择路间,她在空寂凄冷的林子里像只无头苍蝇,脚底板也火辣辣得疼。
不能停,也不敢停…
逃亡间贺红玉接连碰到了好几个围上一圈栅栏绳索的凸起土包,每一个土包前都立着碑,碑上刻着碑文贴着遗照;
是一个个坟包!
她哪里敢留神细看,气喘吁吁,心肺都因长时间跑动有些闷痛,穿过一颗颗树时她还能看到不止一个悬棺卡在两棵树枝丫里,还有一两个形状古怪——如同马蜂窝的巨大树屋、或是挂在大树自然垂下随风轻晃的长长巨茧的东西;
甚至还有一块被围起来的区域内没有坟包却矗着碑,里面盛开着一簇簇比别处更鲜艳茂盛的团花。
贺红玉脑袋里终于冒出一个念头:坟墓。
她身处一座城市公墓中。
回想一下记忆中的大致方位,D市嵩春陵园的确坐落在这个方位,她生母的公墓就在其中,每年祭日时她都会驱车来祭拜。
贺红玉生母亡故得早,死了十几年;
过去陵园还没有那么多新奇的样式,所有死者基本都是土葬、火葬。
有钱人家的亡亲无非位置好地方宽敞‘住单间’,没什么钱财的人家就住‘格子间’,贺母也是这般。
作为当年便小有财力的富商原配,她的坟地建在嵩春陵园靠北的向阳处。
随着时代发展,死亡后的坟地也整出了诸多新花样。
年年都来祭拜的贺红玉之前听说过,嵩春陵园专门给有钱人开辟了专门的园陵,可以树葬、花葬、草坪葬、塔葬、壁葬、洞穴葬甚至是更千奇百怪的艺术葬;
甚至还能为少数民族或有宗教信仰的大客户制定专门的葬墓仪式。
比如贺红玉就听说过,几年前某公司有个老总意外身亡,他是藏族出身,咽气前坚持要求家人将他的尸身‘天葬’。
所谓‘天葬’就是藏民死后,让亲朋好友将其遗体放在指定位置,让飞禽走兽、猎鹰秃鹫撕扯吞噬;
有些地区还会二次‘葬骨’,把没被啃食完毕的尸骨敲碎,致力于骨肉都回归自然,以此来保证灵魂不灭再次涅槃。
这种特殊的丧葬仪式,城市中管控严格,几乎不可能同意举行。
是嵩春陵园的专项负责人找了运尸队伍和天葬师,把那老总的遗体送回藏区老家,后面随行‘捡骨’。
这件事在当时富豪圈子里还小有名气。
后来贺红玉掌权,自然也找了陵园负责人,定期维护、清理母亲的陵墓;
她的那位负责人同她讲了很多种新式葬地,还咨询她要不要给贺母重新迁坟,迁到他们专门建立的独立园林中,被她以不想打扰母亲亡灵拒绝了。
现在想想,那树枝桠间悬挂的棺材,不就是‘悬棺树葬’!
途径的无坟包仅有立碑的奇异花圃,应当是‘花葬’,是把亡者的骨灰和花瓣、花种子混杂在一起,撒入沃土中由专人培育、精心呵护,孕育出娇艳动人的花朵。
还有那一个个独立的土包,每一个底下都是一具尸体……
意识到自己身处环境的贺红玉,原本还勉强能稳住的情绪彻底破防了,她宁愿自己想不起嵩春陵园,也好过清楚自己身陷陵园、遇鬼撞邪!
兜兜转转几圈,她不知是园陵太大,还是她遭遇了鬼打墙,怎么都跑不出林子尽头。
绝望之际,身后猫捉老鼠般戏弄她的恶鬼看够了她狼狈逃亡,猛地向前一扑,牢牢扒在精疲力竭的女人后背上。
一股刺骨的阴冷侵入贺红玉的身体,她只觉得背后像压着千斤顶,直接狠狠扑在土地上动弹不得。
她不受控制哆嗦起来,嘴唇乌紫,眼角泛起生理泪水,让她在略带模糊的目光中,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坟包。
坟包用沁血般暗红的绳结围住,墓前放置的花朵只是蜷缩干枯,并未腐化,说明它们被放到此处的时间不久远。
要么前不久有人扫过墓,要么这墓主人新死不久。
“婊子,你把我害成这样,我要你生不如死!忏悔吧……!”
恶鬼笑得癫狂,抓住贺红玉的短发往上提,又模拟着磕头的动作按了下去。
免不了吃一嘴巴土屑的贺红玉在这期间,也终于看清了近距自己三米不到的碑文、以及上面贴着的遗照。
「麒麟子群辰星之墓,逝于二零二三年九月五日癸卯年庚申月丙寅日。」
放大的黑白遗照和订单页面上的头像照片如出一辙!
只是没了‘鬼遮眼’带来的模糊感,贺红玉越看越觉得眼熟。
群…群辰星……
她想起来了,D市辰星娱乐那个影视公司的老板就姓群,他儿子就叫群辰星!
不仅如此群辰星还是自己的高中同学!
他俩之间有深仇大恨,怪不得他要找自己麻烦。
只是贺红玉怎么也没想到,群辰星已经于七天前死了。
而更让她由衷感到恶心的是,身后的恶鬼压在她身上,具象化的滑腻力量像蛇一样,钻入她的衣服后摆,带有令人作呕意味地贴在她皮肤上游走。
意识到化为恶鬼的群辰星想干什么,她胃里直泛恶心,咬牙挣扎;
可被‘鬼压床’这种神秘力量遏制着,她甚至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色中恶鬼上下其手。
正当她陷入绝望、还以为今晚只能含恨受辱时,一注暖流忽然涌入体内,声上一轻,她手指也能动弹两下。
贺红玉凭着一股冲劲,猛地掀翻身上的恶鬼;
对方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绊住脚,一时间没能扑来扼制她。
撒腿狂奔出一段距离后,她掏出电量不多的手机看了一眼,惊喜发现原本完全消失的信号,现在有了微弱的一格!
应该是距离远了,‘鬼打墙’的影响能力也就弱了。
贺红玉毫不犹豫拨通了110报警电话,响铃两声后,通话在她殷切期盼中被接听;
听到警局晚间接线员的声音的一瞬间,她眼眶就涌上热流。
再然后就是诉说地址、情况,被出警的警员们带回了警署询问细节、作笔录。
由于她的那辆迈巴赫车的确在未知的情况下,从陵园后方的草栅栏里冲进独立的园陵区内,甚至在林子里横冲直撞,把车头都撞凹进去半边,警方先是调出沿途天眼和监控,再调取了车内的行车记录仪。
结果却让所有在岗警员大吃一惊。
沿途天眼显示,贺红玉的迈巴赫确实经过了几条主路开往嵩春陵园,然而抓拍的每一张照片中,驾驶位都是空的!
这辆车行驶在公路上,却没有人操控方向盘;
真真是大晚上活见鬼了!
见多识广的警员们这两年也处理过一些怪乎的案子,倒没有大惊小怪,只是慎重地反复询问。
与此同时,从贺红玉行车记录仪中调出来的当晚录像,也让这件事的诡异程度大大增加。
不知是不是设备毁坏,记录仪没有拍到任何东西,镜头前漆黑一片,像被布帛死死遮盖着。
时不时有贺红玉本人的声音传出,像是在回应着不存在的人,唱着一个人的独角戏;
可当警员们把声音放到最大,却能隐隐约约在她每一次说话的前后时段,捕捉到一些漏电般的细微音效。
一两次可能是巧合,句句如此就很难不让人多想了。
而当警察们打开迈巴赫的车后备箱,里头哪里有什么折叠的电动车?
只有一张巴掌大小的两轮车形的剪纸,从中间对折,静静落在后备箱的空地。
种种诡异的细节,都让人不得不信是鬼魂代驾。
至于贺红玉所说的代驾订单,警察也拿了她的手机看,并没有在软件上查到相关订单。
那个‘群师傅’以及黑白遗像都像从未出现过那般。
还是冷静下来的贺红玉仔细回想,才又想到一个细节:
一般公墓的每一块地和坟都是有编号的,她今晚借着冷冷的夜色,在群辰星坟头惊鸿一瞥,看到了对方墓碑底座上的编号——
正是代驾订单上的‘工号’!
做完笔录时,接到好友电话的刘婧正好驱车赶来,看到的就是已经擦拭完脸颊身上的泥灰、但依然萎靡的贺红玉。
她在旁边听了一些,又被警员嘱咐好好安抚受惊的好友,这才知道好友今晚经历了多么奇诡可怖的事情。
至于那辆迈巴赫得作为证物,暂时停泊在警局停车场;
其余证据还得等明天白天,警察们再去嵩春陵园和贺红玉请客吃饭的酒店详细查证。
贺红玉提供的‘群辰星’以及群家人,他们也会调查。
只不过无论如何,去向一个已经死了、下葬了好几天的人追责,怎么都不现实。
如果真的是超自然事件,她大概率得自认倒霉了。
自打大学高中大学起,刘婧有十年来没看到过好友如此狼狈、惊慌的样子了,她十分心疼,赶忙把人接回了家里。
先是帮着好友擦拭身上、换了干净衣服,又拿出药物酒精给她上药。
再然后两个女人心里都憋着一股邪火。
就算今天晚上刘婧不提召唤黑猫、没有把虞妗妗请出来,休息一晚恢复精力的贺红玉,还是会立即着手找风水玄学相关的师父,为她处理这件事。
听完贺红玉今晚的遭遇,虞妗妗走近些,鼻尖微微耸动,嗅了嗅对方身上的气息。
“的确一股子坟场的气味。”
坟墓陵园打扫得再干净,地底都密集地埋葬着成千上万具尸体,腐化后独有的味道,会从土壤中溢出,只要染上就会盘踞一段时间不散。
她打了个响指,一团米粒大小的幽蓝色焰火如同变魔术,跳动在指尖。
再往贺红玉的方向一递,薄薄冷焰刹那间飘向对方,扑闪几下后烧净了盘踞不散的尸气和阴煞。
“好像不冷了。”
深入骨髓的冷意突然消散,贺红玉很是惊讶:“谢谢黑猫大人。”
虞妗妗:“一点小手段罢了。”
“从你身上的阴煞和你所描述的情况,晚上你碰到的是七七回魂夜的‘煞鬼’,大凶之物,那个群辰星什么来路?和你有什么感情渊源吗?”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大部分恶鬼寻仇,都是索命;
但听起来这个叫群辰星的鬼是来图色的,一般这种情况都是情债。
“还有,你陷入鬼气尸气最旺的坟场,却能从头七‘煞鬼’手中逃脱,身上应该有带辟邪除恶的宝物?”
贺红玉闻言一愣,先说自己和群辰星之间的纠葛:
“不知道两位大人是否听过‘辰星娱乐’这所公司?”
虞妗妗自然不知晓,她偏头看向祝檀湘。
万事都通些的得力助理果然知道:“应该是娱乐圈?我记得某知名流量就是这家公司的艺人,当初上过热搜。”
“没错。”
辰星娱乐是目前全国都排得上名号的经纪影视公司,老板抓住当年网络兴起的风向口,以老来得子的小儿子名字作为公司名称,建立了辰星娱乐。
发展到至今,旗下签了不少知名影星,在圈里颇有影响力。
按理说辰星娱乐和中和集团一个搞娱乐圈,一个是正儿八经的集团企业,八竿子打不着边,偏贺红玉高中读书时,和这个群辰星是同班同学。
彼时的贺红玉还不是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鲸鲨’、女魔头,只是一个母亲早亡、父亲不疼的小可怜。
她父亲作为当时的中和集团董事长,花边新闻一大堆,在外头养的情妇生的私生子一大堆,毫不掩饰。
在她初三那年,她体弱多病的母亲就因常年生病、加上抑郁和贺父吵架身体很差了。
由于中和集团最初发家时,得到过贺红玉娘家的倾力支持,所以夫妻二人共同持有百分之四十八的公司股份;
再加上贺父手中有百分之九的散股,他才以超过半数的夫妻股稳坐中和集团董事长的位子。
察觉到时日无多的贺母拼着病怏怏的身体,以离婚和出售股份为要挟,逼迫贺父签订了同意书,把属于自己的股份转移到了贺红玉名下。
在贺红玉成年之前,由贺父代为管理。
只要她18岁生日过了,就能继承这部分股份,一跃成为中和集团第二大股东。
闹腾完这一次,贺母所有的精力都被掏空了;
明明还不到40岁的女人却已行将就木,细瘦如同麻秆的手紧紧攥住女儿的手腕:
‘……红玉,妈妈不能陪你了,这是、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留下的东西,是你的立身之本。只要捏住了这些股份,就没人能、欺负你!’
‘无论是谁问你讨要,让你签订什么合同,都不可以!不要相信你的父亲……也不要、相信男人,妈妈就是信了,才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
说完这些,贺母就带着对女儿的担忧,不甘不愿闭上了眼,再也没能醒来。
母亲死后贺红玉在家里的日子更不好过。
贺父很快娶了新老婆,带着只比她小两岁的龙凤胎弟妹住进了她家。
那时初高中的小女孩儿心智还不够强大,又恨父亲害死生母,又怨情妇上位还洋洋得意侵占母亲生前的物品和卧室的继母。
她浑身都是刺,每天在那个充满压抑的家里崩溃发疯,过得十分痛苦。
偏偏她还未成年,贺父有合理的理由控制她的财政,试图用这种方法打断桀骜的大女儿的骨头。
当时贺红玉读的是私立高中,相当于贵族学校。
里面有很多有钱富商家的孩子,多多少少都知道贺家的闹剧,也清楚她这个贺家大小姐其实是个落草凤凰,知道贺董事长根本就不喜欢她。
连贺家的几个私生子都能光明正大来她所在的学校读书,抱团欺负她。
贺父心思阴暗,并未将亡妻的遗嘱对外公布,知道贺红玉有一大笔股份的人没几个。
这就导致很多富二代以为贺红玉势必翻不了身,看她笑话不说,还伴随着校园欺凌。
群辰星就是欺凌者的其中之一。
高中时期贺红玉生得就漂亮英气,群辰星仗着身份,看上并追求她,本以为铁定能把人追到手,结果遭到她拒绝。
为此对方恼羞成怒,觉得自己被落了面子,十分没品地带着班里的狗腿子小弟主动霸凌贺红玉,以为这样就能让贺红玉服软。
他们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
‘你妈人都死了,贺家的女主人早换人了,还在这儿装什么大小姐风范?’
偏偏贺红玉就骨头硬,不论男生女生只要欺负她,她就像发狂的小狼崽子,自损八百也要报复回去。
久而久之,霸凌她的人不仅没找到乐趣,反而自讨苦吃,又纷纷讥讽她‘没教养’‘是疯子’。
那段时间也就只有刘婧这个从小玩到大的闺蜜,并没有因为她的身份变化转变态度,反而在她被欺负时处处维护,帮着她打回去。
直到贺红玉高三,贺父才想起来家里的刺头女儿要成年了。
成年就意味着贺母临死前的遗嘱要生效。
他并没有把一个小姑娘放在心上。
十七八的毛丫头,懂什么股份和继承权?
贺父开始给予这个被他遗忘太久的女儿一些温情,给对方挖坑,想用很少的一笔钱忽悠女儿放弃股份、转让给他。
言语间充满了PUA、道德绑架和打压,说贺红玉如果不转让给他就是不孝女,是要把公司都毁了。
可任凭他来软的硬的,贺红玉始终记得母亲临终前说过的话,直接跑路到了外祖父家,根本不上当,咬紧牙关拿住了股份。
那两年又是闹哄哄一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贺红玉才顶着生父恨之入骨的眼神,成功进入中和集团。
打拼了两年,将将是她力挽狂澜护住即将倒闭的集团时,网上爆出了辰星娱乐的丑闻。
有在辰星娱乐签约的女星站出来,实名控诉自己被公司高层性骚扰,矛盾直指已经进入辰星娱乐就职的小公子群辰星。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尽管女明星几度自杀,可在资本面前还是蚍蜉撼树。
她被造谣、被泼脏水,明明是强迫,却被辰星娱乐说成她为了资源自愿被潜规则,是条件没谈拢不满意才跳出来抹黑金主。
无论女明星怎么声嘶力竭地控诉,舆论还是被辰星娱乐强大的水军扭转。
贺红玉看到网上闹大的消息,自然而然想到了群辰星在高中时期对自己的霸凌。
她现在有了能力,不介意帮女明星一把,顺便也是为自己报当年之仇。
于是她花了大价钱找人调查,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群辰星背靠辰星娱乐,这些年作威作福做的坏事可太多了。
潜规则手底下不平等条约的艺人再正常不过,甚至有多次强迫行为,最令贺红玉感到愤怒、不耻的是,他把手伸向了未成年童星!
因着顾忌星途、怕网友的舆论毁了孩子一生、觉得普通老百姓斗不过资本……等等一系列原因,这些受害者看到了站出来的女明星如此惨烈,得不到公道,自然也就不敢为自己发声。
贺红玉砸钱砸人,找了D市最负盛名的律师集团,公开站出力挺女明星,并且发文称如果还有受害者需要帮助,自己可以赞助全部费用。
在她的强势介入下,越来越多的受害者鼓起勇气发声,群辰星的所作所为也被彻底掀开。
一时间网上对群辰星和辰星娱乐人人喊打。
在这种情况下,群家再怎么痛恨贺红玉也无济于事。
他们在娱乐圈还算有名望,可中和集团不需要靠流量吃饭,贺红玉根本不怕所谓的报复。
痛苦不忍之下,为保住公司,辰星娱乐的老总只能出面和小儿子割席,向受害者和观众们道歉,亲手把这个溺爱的小儿子送进牢狱。
警方调查后,证实有未成年童星受害者,群辰星被判终身监禁。
在此之后贺红玉就没怎么关注群辰星,只不过每一年她有什么大小事,都会有辰星娱乐养的水军不知疲倦,下场黑她带她节奏。
这一次网上的绯闻风波,有很多也是辰星娱乐在做推手。
属实恨得深切。
直至今晚撞邪,贺红玉才知道群辰星已经死在大牢里了。
她从警局到刘婧家,平稳心神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心腹属下打电话,让对方尽快查明群辰星这两年在牢里的情况。
正说着,她放在身旁沙发上的手机一震。
拿起来看了一眼,贺红玉道:“查到了。”
中和集团的员工都是有能力的高材生,尤其是她用得好的一批人,工作效率极高;
她给了两天时间慢慢查,这才过了一个多小时,对面就查到了东西并发到她手机上。
打开看了一眼贺红玉了然:“怪不得群辰星死了……”
当年群晨星入狱就闹得沸沸扬扬,他本人平常又高调,喜欢草顶级富二代人设,到了牢狱中就算被多有照顾,可他到底是在服刑,群家找的关系不能时时刻刻保护他。
狱中穷凶极恶的罪犯大抵杀人放火,对强奸犯——尤其是迫害儿童的人渣,那是十分鄙夷。
按照凶犯的话来说,对女人和孩子下手的渣滓,是食物链的最底层,不配当人。
这种情况下,有看他不顺眼‘大哥’们天天揍他。
群辰星过得生不如死,群家人心疼心肝宝贝,大力运作后给他调换了监狱。
没想到他们运气背到顶了,新调换的监狱中的一个‘大哥’,当年就是孩子被禽兽邻居染指,一怒之下拿消防斧砍了对面一家五口,造成两死三伤;
本来应该是死缓,因表现良好改成无期徒刑,在牢里六七年了,很有威望。
群辰星正巧撞到人家手里。
平时乐呵呵、看着就很好说话的一中年大哥,得知群辰星为什么进来后,表面上没恼,私底下可没让群辰星好过。
总之群辰星被发现不对劲的时候,身上没什么致命外伤,但人却奄奄一息。
最终于本月初,因肠脱肛造成的感染病变而亡。
听完群辰星的死因,在场所有人只觉得他罪有应得。
贺红玉放下手机继续说道:“至于大人你说的保命之物……我没有印象,今天之前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异样,没有找人求过这类物品。”
“怎么从群辰星的手里逃脱掉的,其实我也不清楚,就觉得身体一轻,好像有一股神秘力量在帮助我……”
听她这么说,她身边的刘婧忽然激动道:“唉,你说会不会是伯母在保佑你?!”
贺红玉:?!
“……我妈?”
“对呀!”刘婧说:“伯母不就是葬在嵩春陵园么?那狗崽子想在那里伤害你,结果惊动了伯母,也不是没有可能吧?”
第56章
会是妈妈吗?
听完好友带着激动的猜测, 贺红玉神情怔忪,偏头去看虞妗妗的目光中带着期待。
“这还不能确定,人死如灯灭, 灵魂上携带的气场很少、且很难分辨, 只有阴气阴煞最好辨别。”虞妗妗暂时也不能给她肯定答复, 又问了一句:
“不过你说, 你觉得今夜撞邪遇鬼不仅仅是群辰星头七回煞、来报复你, 你认为自己身体上也有异常、并且和这件事有关系,对么?”
贺红玉:“我也不确定……就是一瞬间冒出了这个念头, 也许是我想多了?”
“生物都有第六感,人也不例外。”虞妗妗摇头道:“不要忽视这些异样, 那很可能就是感官的触角在发出提示。”
“你具体什么感觉?”
贺红玉顿了顿, 如实说道:
“群辰星碰我的时候, 我有欲望。”
虞妗妗:……
刘婧/祝檀湘:??!
顶着闺蜜震惊的目光, 贺红玉轻咳一声, “是真的, 我确定。”
她知道有一种心理障碍疾病是‘性成瘾’;
患者对性生活有较为强烈的连续性、周期性的需求,严重者甚至无法正常生活, 为此游走在道德和法律的边缘。
察觉到自己的生理需求变得不正常,贺红玉第一时间认为, 自己有了轻度的‘性成瘾’病症。
要不是她自控能力强,自尊和骄傲也不允许自己沦为欲望的奴隶,说不定她早就跌破底线,真的做出向网上造谣的那般:连包好几个男人乱搞。
这种自我怀疑持续了很久,直至今晚撞邪——
她崴了的脚踝、磨破的皮肤倍感刺痛,遇鬼的恐惧感也令她的心神和浑身肌肉绷紧,内心极度抗拒、厌恶群辰星, 觉得被恶鬼触碰的皮肤表面都粘稠恶心;
可偏偏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的身体却违背思想和情绪发生的细微反应,这让她如遭雷击,备受打击。
缓过之后,贺红玉总觉得不对劲。
她的生理欲望是比寻常人旺盛些,也不至于对着一个面目狰狞的恶鬼生出欲望吧?!
况且她这种情况是半年多前突然开始的,她也去过医院、看过心理医生。
做了几次问卷调查得出来的结论都很正常,连医生也不确定她异常的欲望是否和心理障碍有关,只说‘你这种状况很特殊’。
有没有可能不是她病了,而是有人让她‘病了’?
有了怀疑,一些被她忽视的细节也就逐一浮出水面。
“没错!确实奇怪!”刘婧眼眸睁大,急哄哄道:
“你以前对那些男的都是玩玩而已,从来不会影响工作、不会为了他们改变决定,可这半年来,你不仅给那些明显想占你便宜的心机男人花钱又给资源,上个月居然还因为新交的男朋友迟到了公司峰会!这太不像你了!
我们好几个姐妹私下还惋惜,说你人到三十怎么变恋爱脑了。”
“会不会是那些男的给你下降头下咒了?!”
贺红玉道:“我现在也有这个担忧。”
不过她猜得更复杂些。
也是网友们在网络上掀起‘真实商战’的吐槽讨论,让她不由猜测,如果自己的欲望真非自然、或者说近半年身边的小男友们真有问题,会不会是对家几个公司在背后推手,试图用‘美男计’谋害自己?
听完贺红玉和刘婧的疑窦,虞妗妗问当事人要了生辰八字。
照例推演一番后,她道:
“从八字来看,你命中的‘官星’处于衰绝之地,被其余星宿的光泽掩盖,黯淡难以被发觉;
尤其是你群星落入第10宫,又主巨门星坐命宫,简单来说你的婚姻缘浅薄,也的确不是容易被感情左右的性子。”
女命的‘官星’代表着丈夫。
‘官星’太弱存不住的话,意味着这辈子很难碰到合适的另一半。
何况第10宫本就属于‘事业宫’,群星入其中,已说明持此命者事业运旺。
贺红玉又巨门星坐命宫于卯宫,正和天机星同坐,说明她性坚志敏,能居高位,守富贵。
她本人创下的业绩和商业帝国,也应证了命格的种种显化。
在她的光辉和成就下,超过九成九的男性都是那被群星掩盖光泽的‘官星’,大多数男人不会甘居于妻子之下,免不了搞出各种使婚姻不和的幺蛾子。
故而要结婚也需得谨慎考虑,考核对象,否则结了婚也容易散。
贺、刘两人听得一知半解,但她们都抓住了虞妗妗话里的核心——贺红玉性子坚韧,本不该被男色侵蚀心神!
刘婧一拍大腿:“果然有问题!”
“这特么查出是哪个狗崽子要害你,我要他好看!手段真是下三滥!”
说完,她和受害者好友一齐望向虞妗妗。
“不过——奇怪之处就在于,我并没有在贺女士你的身上察觉到巫蛊、降头、诅咒一类的术数。”虞妗妗道。
除却撞邪带来的阴煞和坟场的尸气,贺红玉的周身很‘干净’。
甚至隐隐有股流动的能量,在保护着她——这也是虞妗妗认为她身上携带了保命符一类的物品的原因。
相较于贺母显灵,虞妗妗认为这股力量,应当才是震退恶鬼群辰星、助着贺红玉逃掉的关键。
有点意思。
虞妗妗摸了摸下巴尖。
异常的欲望、神秘的保护力量……这件事的背后还藏着更多隐情。
“再去嵩春陵园看看吧。”她起身说道。
……
凌晨两点半,一行四人驱车来到了嵩春陵园的北半山腰。
此处外围的木栅栏先前被贺红玉的迈巴赫撞翻,一连几米歪斜着开了个大口子,警察来过后,用封线把缺口围住,又立了个‘禁止入内’的牌子。
虞妗妗自然不是那种遵守要求的好猫。
她走在最前面一撩封线,大摇大摆钻了进去,往里面的园陵走去;
后头三人面面相觑,紧跟了上去。
深夜的林荫格外阴冷,非要跟着一道过来的刘婧还没走两步,就不由自主挽住了好友的胳膊,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神色惶恐。
因提前知道此处是陵园,又有诸多坟墓,她下意识就四处张望。
远远瞧见树杈里架着的‘悬棺’,她更是心里头打颤。
本以为听过贺红玉的遭遇有了心理准备,就不觉得吓人了,实际上该怕还是怕;
她这会儿是真佩服好友心理强大,这种环境下撞邪还能如此快地恢复!
虞妗妗一个眼神,心意相通的芜情从‘腹里乾坤’吐出一柄小锥,隐匿的身形一晃之后再次消失。
拿到小锥,她一边摇晃,一边低念‘群辰星’的名字,脑海中勾勒亡魂的姓名笔画。
小锥形制古怪,表面粗糙的木手柄上刻着古老的巫祝符号,顶端用粗麻红绳结实而紧密地编了两排小铃铛。
初被摇晃时小锥没发出声音,虞妗妗晃了三四下,那铃铛才发出脆响;
响了几次又没声音了。
她轻哼一声:“还挺聪明。”
贺红玉有些好奇,问道:“黑猫大人,你这是在做什么?”
“把群辰星召出来。”虞妗妗慢悠悠道:“不过他挺谨慎,切断了和‘引魂铃’的连接。”
贺红玉撞邪时本就是深夜,林子里又难辨别方位,她又陷于‘鬼打墙’,还真不清楚群辰星的坟墓到底在哪个方位。
她手中的小锥便是一般术士喊魂儿、叫魂儿和招魂用的‘引魂铃’,在不知道鬼魂生前八字的情况下,是相对适用的方法。
招魂失败,虞妗妗也没想着摸黑挨个方位寻找。
她蹲下身手掌贴合在松软的泥土地上,微垂的眼瞳一缩,妖力骤然注入地表。
陵园什么都不多,就是坟墓最多,游荡在人间的幽魂和孤魂野鬼也比其他地方多上数倍。
耳尖一抖,她像野生动物那般锁定目标‘猎物’,头向右侧一偏,把二十余米外的地下墓穴中的一抹鬼魂捉了上来。
老老实实躺在自己家里的魂魄仅探出半个脑袋,好奇看看大半夜闯入陵园的人类来做什么,还没反应过来,整个魂体就像拔萝卜一样,被从地里扯了出来。
这鬼魂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娘,一脸懵逼,还以为自己是碰到了专除鬼魂的天师,抖抖索索求起了饶。
“饶…饶命啊大师们,我就是个平头小老百姓,我没害过人,连陵园都没出过啊!”
总有亡魂刚死亡时心有执念,想方设法从地府逃回到人间。
当它们逐渐发现家人淡忘自己,作为一个鬼,它们在人间格格不入没有容身之地,感到后悔时已经晚了。
这大娘便是这般情况。
年龄不算大时因病去世,死的时候小孙女才出生不久,秉着心里一缕留恋她回到了家里,却发现儿女很快便熟悉了没有自己的生活,她曾经的卧室也被改成了杂物间…
失魂落魄又后悔不已的她下不去阴曹地府,只能蜷缩到陵园墓地里。
虞妗妗顿了顿,硬邦邦安抚:“你别紧张,我只是问个路。”
祝檀湘:……
好硬核的问路方式。
大娘不太信,小心翼翼道:“大师你问…我知道的都说。”
虞妗妗偏头对身后的贺红玉道:“群辰星的坟地编号还记得吗?”
贺红玉忙点头:“记得,14551。”
“知道这块地在什么方位么?”她看回鬼魂身上。
鬼大娘的目光直勾勾落在贺红玉的身上,忽道:“唉…你不是将才那个……”
意识到自己嘴快,她赶忙给自己找补:“我没干坏事,就是在旁边瞅了两眼!”
原来贺红玉遭‘鬼遮眼’被带进陵园时,横冲直撞的迈巴赫激醒了满陵园百无聊赖的魂魄,她被群辰星那恶鬼追的时候,旁边乌压压十好几个的鬼魂看戏吃瓜呢。
鬼大娘就是其中之一,在贺红玉摔倒时她正漂在一节枝桠上,啧啧有声叹着气,同隔壁坟里的老姐妹唏嘘感慨:
‘这姑娘完喽!’
鬼本身就是恶念、执念的集合体,不存在什么真善美的好鬼,有人要被鬼害死了和他们有什么干系?
何况群辰星正值头七‘回煞夜’,是一个魂魄死后最凶的时期,哪怕是死了多年的大鬼也不会轻易招惹‘回煞鬼’。
虞妗妗微微挑眉,自己这是抓到个‘目击证鬼’。
怕她不信自己,鬼大娘又急哄哄道:“大师们是来收拾那个回煞的小子吧?我知道他的坟头在哪儿,我能带你们去!”
鬼大娘在嵩春陵园呆了几年,平时也没什么娱乐活动,每日的谈资便是那块地里又新埋进来什么人,哪个地里住的老头可怜子女三年没来烧过纸,哪个坟头的后辈是孝子已经迁坟两次……
群辰星的尸体才埋进来陵园几天,就闹出这么大的事端,自然也被陵园里闲得无聊的鬼魂们扒了个底朝天。
得知他生前是个强奸犯,不少自然死亡寿终正寝的老头老太们对他没好感。
虞妗妗欣然同意。
在鬼大娘的指路下,他们很快找到了第14551号坟墓,也就是群辰星的坟墓。
从外围布置便能看出,群家人对这个小儿子很上心,是按照阴宅风水局立的坟碑。
许是感觉到危机来临,群辰星的魂魄并不在坟包里待着,不知飘去了哪里。
只可惜他的照片、详细信息和尸身都暴露无遗。
在虞妗妗强制的手段下,一股股魂气被生生从阵法中抽了出来,不多时便凝聚成魂体乱颤、疯狂挣扎的人影。
看清凭空出现的鬼影,贺红玉脸色冷了:
“群辰星!”
恶鬼群辰星表情狰狞,目光怨恨,震惊于贺红玉的反击如此之快、找来的‘天师’如此厉害之余,忍不住破口大骂脏话连篇。
贺红玉还没说什么,刘婧先往前站一步,气势汹汹骂了回去:
“姓群的你嘴怎么这么臭?死在牢里的时候被塞了大粪吗?这么多年没见还是没有一点长进啊,活着是个屑人,死了是个恶心鬼。”
群辰星气得要死,面孔堪称扭曲:
“你们几个婊子!!把我害成这样……”
在他看来,自己的悲惨结局都是贺红玉害的。
当年要不是她站出来给那个举报自己的贱人站台,以群家的能力,早就把这件事摆平了,自己也不会翻车进大狱,更不会遭受牢里那些折磨!
维护好友的刘婧忘了害怕,机关枪一样跟群辰星对骂:
“什么叫红玉害你?明明是你自己作恶多端,是社会的蛀虫人类里的渣滓,难道那些事你没做吗?是红玉给你泼脏水了吗?”
“既然做恶就该遭到惩罚,你活该!红玉是替天行道!”
被一人一鬼吵得耳朵嗡嗡,虞妗妗扼制魂魄的手一紧,登时那群辰星像被掐住脖颈的鸭子,神情涨痛。
刚开始他还不想配合,被猫妖之力刺了几次,收敛了气焰知无不言。
他之所以昨晚报复贺红玉,纯属是巧合——昨天正好是他的头七。
憋屈死亡后,群辰星不是没想过报复牢里的犯人,可他生前的遭遇让内心很畏惧那些犯人;
且他待的牢里的犯人都是穷凶极恶的人,身上多少沾了些血气,不似普通人那么怕鬼。
柿子只挑软的捏,他不敢报复那些折磨死他的人,就只能去恨贺红玉。
一想到自己受苦受难,贺红玉这个‘罪魁祸首’却事业有成爱情丰收,群辰星就浑身难受。
故而他选在了自己头七最凶时,实施了报复。
却没想到计划如此顺利——贺红玉阳火太弱,气场不足,他很轻易就蒙蔽了对方的眼。
至于贺红玉如何逃脱、是什么力量帮助她,群辰星也不清楚。
他只在快要得手时,被一股莫名的灼烧感袭上全身,这才报复失败。
虞妗妗若有所思,对贺红玉道:“力量来源不是你母亲,你真的没有请过什么开了光的护身符么?有没有供什么‘神’?或者保家仙一类?”
贺红玉摇头:“真的没有。”
她语气恳切,突然想到什么顿住,迟疑了一下:“一定要说信仰供奉……关二爷总不算吧?”
关公?
虞妗妗:“你供了关公相?”
“是的。”贺红玉点点头,“今年年初几个小项目不太顺,我自己也生了两场小病,后头知道流年运气不太好,就请了一尊关公相镇一镇。”
贺红玉是商人,不说迷信,但多多少少讲究些风水运道。
哪怕她更坚信自己的能力,逢年过节该有的祭祖、上香、捐款、以及动工时看黄历排时间……这些商途里传下来的老东西也会布置。
无意间得知自己今年流年运不好,她还找了专门的师父看了,确定是真后,就在对方的建议下请了一尊关公像。
按照师父说的,她是商人,流年运影响最大的就是事业。
而从古至今商人都拜关公,金袍关公素来是保商途财运、被奉为财神的人神。
只要请一尊重金打造的金袍关公像,回去诚心祭拜,就能镇住流年不利,不给贺红玉带来什么负面影响。
为此贺红玉想破脑袋,她这几年正儿八经‘请’来的,也就是那尊关公像了。
“大师,是我请关公请得不对么?”贺红玉不由问道。
虞妗妗:“没什么问题,刚才给你八字和命盘时发现,你今年确实撞小劫,但影响不大请财神关公的确可以镇一镇。”
这就奇了怪了。
一般人是飞来横祸,贺红玉却是突生鸿运。
贺红玉本人倒是看得开,说道:“有贵人相助总比被小人谋害要好,能不能找到那股力量的来源也无所谓了,群辰星这边终究是个隐患,我怕他这次报复不成,之后还要来害我。”
“大人有什么方法把他解决掉吗?”
“解决一个小鬼还不轻松么,直接将其魂魄碾灭。”
虞妗妗歪了点头,漆黑的眼瞳盯着神情越来越慌张的恶鬼:“只不过这种对幼崽出手的败类,魂飞魄散的结局反而轻松。”
任凭群辰星怎么放狠话或求饶,嘶吼着‘不能这么对我’,她还是慢吞吞结了个道印: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生……湛汝而去,超生他方,为男为女,自身承当;富贵贫贱,由汝自召,敕就等众,急急超生!①”
“敕就等众,急急超生!”
此咒乃道家‘太上超度咒’,可以引渡亡魂、为因为种种原因逗留在人间的鬼魂打开连接阴阳的道路,让他们可以再次去往地府。
因着效力温和、相对更耗费心神,一向以‘以杀之恶’为宗旨的道家很少使用,大都直接祭出‘杀鬼咒’。
要超度鬼魂也是有讲究的。
若是那种怨孽深重的鬼魂,需要术士天师用自己的精气神洗涤鬼魂的怨恨,一次不行还得多次。
虞妗妗显然没那么好的心肠,她根本没有把群辰星的魂魄笼罩在咒力之中,一丁点超度他的念头都没有。
打开阴阳两界的通道后,就这么把魂塞了进去。
身上冤孽深重的群辰星跑都没法跑,再回阴曹地府,本就会因为强奸妇女欺辱儿童等等罪行,在孽镜台前被批下重重罪罚,去十八层地狱和各小地狱受苦受难千百年;
再加上个擅逃人间的罪名,估计处罚还得加重。
反倒是一直要跑不跑、生怕惹恼了虞妗妗的鬼大娘,得到了超度咒的好处。
她逗留人间的孽障洗清了七分,并且有了去地府投胎的机会,简直就像被天降馅饼砸晕了,一边欣喜若狂一边连连给虞妗妗道谢。
如果没有这个机会,几十年后当她所有的亲人后辈都将她遗忘,等待她的结局大概率也是悄无声息散在人间。
第二道敕令一样的八字箴言脱出口,半空中飘荡的两抹亡魂都消失不见。
虞妗妗收了势,“这就可以了,进了地狱群辰星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爬不出来。”
贺红玉面露感激,“大师辛苦你了,这么晚为我的事情跑了一趟。”
她沉吟片刻,做出决定:
“我还想问问大师,我的生理欲望能用一些玄学手段扼制住吗?”
既然不清楚到底是得病了,还是有人要害她,那就干脆一刀切,她不要性生活了。
男人么,本来就是她生活里的调剂品。
若是影响到她的工作和事业,那她宁可不要。
虞妗妗愣了下,她身后一直默默听着没怎么说话的祝檀湘心中感叹,这才是真正的‘存天理,灭人欲’啊!
贺红玉的心智坚定与对自己的狠劲儿非同一般,难怪能在商场上无往不利。
虞妗妗:……
“手段有,倒也不会那么夸张,如果你想好了的话,我可以通过改‘运’改‘命’的方式,把会影响情感的因素都调到最低。”
贺红玉直接点头道:“就这么做吧,我随时都有空配合大师。”
虞妗妗点点头,“那就明天。”
她原本还想告诫贺红玉,无论如何性生活都是要适当克制的;
之所以会被群辰星轻易侵蚀,就是平时房事频繁,伤了阳火和肾气。
要是不控制,今天是群辰星恶意报复,再过几年可就是随随便便什么小鬼,都能让贺红玉大病一场了。
现在看来也不用提醒了。
约定好改‘命’时间,一行四人便离开了嵩春陵园。
刘婧很热情,家里也很大,常年准备着干净的客房招待友人,邀请他们俩在别墅住一晚。
虞妗妗欣然同意。
次日一大早贺红玉的电话和短讯就没停,都是生意上的合伙人和公司下属发来的消息。
换好衣服吃完早餐,贺红玉有些歉意地对虞妗妗道:
“实在抱歉大师,现在有个会议要我出面,我得立即去公司,上午没有时间。”
“您看下午可以吗?”
虞妗妗耸耸肩:“我们这边随时可以,不过——”
她话题忽转,“你说的请回来的关公相安置在哪里的?你家里吗?”
贺红玉一愣,“在公司,就在我办公室里。”
“那我们直接去你公司,你看可以吗?我想去看看那尊关公相。”虞妗妗说。
“当然可以。”
虽不知道虞妗妗的意图,怔忪片刻的贺红玉还是欣然答应。
她开了刘婧的车载着虞、祝二人到了公司,在下属有些惊讶、好奇的目光下,把他们带入了办公室。
心腹秘书从没见过虞、祝二人,又敏锐发现自家老板对待两个年轻人中的漂亮女生,隐隐有着敬意;
她眼观鼻鼻观心什么都没问,只跟了进去汇报工作:
“贺总,老董他们已经在会议室了,董事会还有15分钟开始。目前来了的股东里有胡总、刘总……”
秘书报出的股东都是董事会的老股东,足以说明这次董事会比较重要,让不少不怎么插手公司事情的老人都出席了。
然而也正是如此,贺红玉才噙着冷笑,心中冒火。
什么重要的会议,其他股东都通知到了,自己这个CEO却是临举行前才收到了通知?
她不用想都知道又是自家老头子在搞什么幺蛾子。
不过她并不畏惧,神色如常沉声道:
“我知道了,5分钟后跟我去会议室。”
秘书应了一声退出办公室。
贺红玉整理了一下领口袖口,又走到了办公室最里面的桌子处,对虞妗妗道:
“大师,这就是我找人请的关公相,您看看有什么问题吗?我这边先去处理一下公司事务。”
虞妗妗欣然点头:“你忙你的,我自己看看。”
等贺红玉风风火火离开办公室,祝檀湘才出声道:“大人,如何?”
虞妗妗嘴角略勾着,像是在笑,“你觉得这尊法相如何?”
闻言祝檀湘细细端详。
只见那法相约有成年人手臂那么高,做工精巧,伸着金色和绿色交相辉映的长袍,双脚开合呈现四方步站立,头上有瑛冠,一手抚摸着胡须,另一只手提在腰间握着一柄大刀;
法相的面部细节栩栩如生,方国脸,赤红面,神情威严肃穆,髯须长密顺滑,端得是一幅仙神法相。
哪怕不是鉴赏者,也能一眼看出这尊法相花了大价钱。
光是那身金袍、以及提着的金色大刀,恐怕最少也是镀金!
“好看。”瞅了半天,祝檀湘憨憨地憋出两个字,“不过……我总觉得这尊关公相看着怪怪的。”
虞妗妗:“哪里怪?”
“嘶……说不上来。”
思索半晌,青年才缓缓道:“主要是这关公吧,感觉身材有点敦实,还有他的眉毛怎么是白的,和黑胡子红脸有点不搭。”
他说完这些话,没等来猫主子的回复,扭头一看虞妗妗已经坐在了真皮沙发上,掏出手机开始打小游戏,他还以为自己说错了。
一个上午过去,几十米外的会议是贺红玉舌战股东,把一众倚老卖老试图用道德、耻辱来压她一头的老头和她亲爹气得吹胡子瞪眼;
会议室里虞妗妗认真通关,祝檀湘默默处理闲琐事务。
股东大会开了两个多小时,接近中午11点,会议室的大门被猛然推开,里面怒气冲冲的小老头拂袖离开。
贺红玉勉强压着的情绪,在股东基本走光之后爆发,她一把将手里的文件夹甩在桌子上,发出巨响,把同样沉着脸的贺父吓了一跳。
“逆女你要干什么?!”
“老老实实享受你的退休生活不好吗?真以为搞这些小动作就能对我产生什么影响?”贺红玉气势迫人:“夺权?想把你那几个废物儿子塞到公司里?你能不能睁大眼睛瞧瞧,你们父子几个也配?”
“我能让你舒舒服服拿分红,能把中和集团从濒临破产带到今天这个规模,就能让你一无所有。”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走出办公室,全然不管身后愤怒斥骂的生父。
直至走到办公室门口,贺红玉才长成熟了一口郁气,推门而入。
“大师。”她带起笑意:“你看得怎么样?”
虞妗妗恰好打完一局小游戏,把快要没电的手机往兜里一塞,支着下巴尖抬眼看过去。
“你这关公相从哪儿弄来的?谁给你安排的?”
贺红玉:?
“是我认识的师父帮忙牵线搭桥,这相……真有问题?”
“有问题。”虞妗妗语气笃定,哭笑不得:“流年不顺请关公确实是对的,可这根本就不是关公相啊!你们人类请‘神’之前都不了解清楚的吗?”
贺红玉/祝檀湘:?!
“不是关公?!”
“那这是谁?美髯公、枣色脸,手持青龙偃月刀,不就是关二爷吗?”
虞妗妗木着脸:“首先关公身长八尺,在人神中形体是按照武将相来塑体的,用你们人类的话,关公相至少体型矫健、腿长笔挺,你们瞧瞧这一尊呢?身形五五分,四方阔步形体敦厚,从法相形体上看就不是武将相。”
“其次关公相提青龙偃月刀不假,但金袍关公刀尖朝上,坐马关公横挑提刀,贺红玉你请的这一尊法相却是刀尖朝下,更非武将提刀之法。何况也不是有把大刀,就是青龙偃月啊。”
“最后,谁家关公的眉毛是白的?”
被她逐个解析,贺红玉和祝檀湘越看越觉得这关公相是怪怪的,气势不够威武,身型也不太矫健,尤其是眉头那抹灰白怎么看都不对劲了。
贺红玉更是傻眼,“我、我也没想到请来的不是关公……”
可不是么,现今的人有几个能明明白白知道每一个神佛菩萨究竟长什么样、有什么细节呢?
像办公室里的这一尊,金袍、赤面、长髯、提大刀,每一处都能和戏文里的关公完全对上。
故而哪怕细节上有所区别,了解不深的人也不会多想,顶多觉得制作法相的人怎么比例调和得不是很好?
他们也根本不知道青龙偃月刀尖往往朝上、还挂红缨这些细节。
那么关键问题来了,不是关公,这位又是谁?
难道是什么邪神?!
瞧着贺红玉陡然冷凝的目光,虞妗妗抚额道:“这位的确也是神,和关公一样,乃是人神,名为‘盗跖’,也称‘白眉神’。”
“此神的法相长髯伟貌,同时又骑马持刀,披着绿巾长袍脸色赤红,与关公相肖像;
唯独其白眉而眼赤,是与关公相最不相符的地方,只不过他所庇佑的和关公截然不同。”
贺红玉隐约有了预感,喉头发哽:“……是什么?”
虞妗妗一字一顿:“白眉神,乃是旧时妓院常常供奉的人神,庇佑妓子恩客不断。”
妓,向来是下九流的底层,人人唾弃。
但只要是人就要吃饱穿暖,靠着皮肉交易的人一旦年老色衰、或者逢时令不好便饥寒交迫,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寄希望于恩客多、尽快开张,也希望恩客长情,待人温柔。
为此很多妓子刚接客、或者遇到新的恩客时,都会带他们去拜拜白眉神,意为定情。
故而以前骂人的话——如‘男盗女娼’就是由此而来。
还有民间骂人时会说对方是个‘白眉赤眼的’,是说对方一看就猥琐,不是个好货。
听到这儿,贺红玉脑袋里‘嗡’得长鸣,她不自觉竟攥紧了手里的杯子,用尽全部的克制力才没有愤而摔出。
她咬牙切齿,声音有些狠毒:“所以我的身体和欲望是……?”
虞妗妗缓缓点头,表情复杂。
说来荒唐,她刚刚用妖力感知过后,竟在这尊法相中感觉到了一缕分身之力,简单来说就是神仙显灵。
只不过这个显灵,根本就不是一般人承受得起的。
现代社会嫖娼犯法,‘白眉神’和很多旧时行业的人神都渐渐被人遗忘,根本不会有人再去供奉、信仰祂们。
这类尴尬的人神,已没有信徒了。
或许正是如此,当一个新的信徒贺红玉突然出现,为祂塑身、点香、供奉,被遗忘了太久的人神精准感知到了她的存在后,还以为她很需要自己的庇护直接显灵了,不留余力地把自己为数不多的能力倾泄到信徒身上。
故而贺红玉的欲望,不是降头、没有诅咒;
而是神降……
第57章
无论对当事人贺红玉、还是听众, 这恐怕都是他们听说过最奇异、也最无语凝噎的神仙‘显灵’了。
贺红玉瞠目结舌地盯着供桌上的法相,心里说不出得别扭憋屈。
祝檀湘忍不住问道:“那她昨晚在坟地逃脱鬼魂索命,是不是这‘白眉神’帮了她?”
虞妗妗点头:“没错, 力量同源, 如出一辙。”
‘人神’顾名思义, 是旧时在某个行业领域有极杰出的建树或极大贡献的人物死亡后, 名垂千古被人永记, 得到诸多功德赞誉位列仙班,成为相关行业的庇护神。
严格来说祂们依托香火诞生, 只能算最普通的‘地仙’级。
从事该行业的人越多、祭拜信仰祂们的信徒越多,‘人神’的能力也就越强, 越有威望。
比如与‘白眉神’法相肖似的关公, 也是‘人神’出身, 却因为被商人奉为财神, 直至今日依然有很多人供奉, 甚至还有专门的关公庙、很多寺里也设有关公相, 香火比很多‘正位神’、‘先天神’都旺;
虽为‘地仙’,却是仙班里数一数二的存在。
其余更多的‘人神’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和影响力了。
传统手艺被机器替代, 从事的工匠愈发减少,过去盛极一时的‘人神’会被遗忘;
香火不够功德稀缺, 很多‘人神’就会悄无声息失去神仙的身份、被踢出仙班。
最好的下场便是在三界六道当个执守小仙。
‘白眉神’盗跖也没落了百余年,可别看祂所代表的神职听着低级、令人不齿,祂却依然稳坐仙班,还是正儿八经的‘地仙’。
这是因为盗跖生前厉害,有‘圣人之名’。
祂诞生于春秋时期,一母同胞的兄长反而比祂出名许多,便是大名鼎鼎的‘坐怀不乱’柳下惠。
孟子称其为‘圣之和者也’, 认为柳下惠可以与伊尹、伯夷、孔子并列为四大圣人,后人也称柳下惠为‘和圣’。
这位‘和圣’的弟弟原名柳下跖,草莽出身后当盗贼,集结手下千余人造反起义讨伐鲁国的奴隶主。
每每惩罚完当地的奴隶主,盗跖便会把不义之财分给当地百姓。
他本人行盗时,更坚持‘盗亦有道’,提出盗贼也要‘智、勇、仁、义’;
偷盗要用脑子,行事要果敢勇断一马当先,赃物要和弟兄均分不能私藏,有危机时也要帮着同伴断后不能先逃……
因着他的道义,以及起义军的身份,时人都称他为‘盗跖’、‘盗圣’。
据说他嫉恶如仇,对所有下九流和贵族一视同仁并不轻贱妓子,某次走在街上,看到有坏脾气的恩客在妓院门口殴打妓女,便出手相助把人打得落花流水;
那被他救下的妓女对他心怀感激,暗生情愫,这样的事有一两次后,久而久之他的名声也就传了出去。
很多其他地方的妓子也都希望本地能有个像‘盗跖’一样的草莽英雄,打恶霸,除地痞。
故而这位以盗成圣的人死后,才会位列‘白眉神’,成为庇护妓子的‘人神’。
哪怕香火断代,祂也被人类遗忘,拥有‘圣人’之身的祂也不至于像其他‘人神’那般降级陨落。
祂仍有‘仙级’,却是现今世上最孤单的神。
察觉到贺红玉极不平静的情绪,虞妗妗又说道:
“白眉神与关公相虽相似,但帮你准备这一切的人肯定是故意为之,你这半年也的确受了影响,精气阳火略有亏空……不过福祸相依,请错‘神’遭难的同时,对你来说反而是好事。”
“虽然这话比较现实——类比关二爷这样香火旺盛的‘人神’,每时每刻每地都有数不胜数的信众为其上香供奉,你请到家中的神像若是祂,无论再怎么恭敬,你都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隅,恐怕也很难碰到神仙显灵。”
就像人的脚下,有成千上万只蚂蚁。
有谁会蹲下身仔细端详每一只,去看它们有什么不同呢?
也不可能聆听所有的许愿、并显灵帮助,神仙也只有一对耳朵一双眼。
“正因你请来的‘人神’没有信徒,你才获得了神的关注和庇护,危急时刻得到拯救,从恶鬼手中逃脱。”
这并不是虞妗妗为了安慰贺红玉瞎编。
‘盗跖’生前就多次帮助妓馆赶走地痞恶人,化为‘人神’后,不仅仅保佑信奉祂的妓子们客源更广,也有保平安的方向。
贺红玉这个稀缺的信徒遇险,自然能被信奉者寥寥无几的‘人神’精准察觉。
办公室内沉默良久。
当事人缓缓呼出一口气来,苦笑一声道:“确实,神像是我自己请回来放在客厅、日日祭拜的,一切后果我该怨自己太粗心,该怨使这种阴招对付我的小人,唯独不该埋冤神仙显灵。”
贺红玉说着,把自己心底最后一丝郁结说通了。
她扭头看着那赤面白眉的法相,认真道:“我还得好好拜谢神明的救命之恩,否则昨天晚上,我就遇害了!只不过……我该怎么道谢呢?”
“上香……吗?”
说出去别人都不相信,一个普通人类有天居然会因神仙太灵验而感到苦恼。
贺红玉实在不想要‘白眉神’的保佑了。
她不靠皮肉交易吃饭生活,过于旺盛的性欲和对男人的情愫,只会成为她生活和工作上的困扰。
她确实感激‘白眉神’的保护,却又担心自己给神仙塑金身、供香火,对方觉得自己心诚,倾注给自己更多的力量……
最终她只能寄希望于神秘的猫妖,眼巴巴瞧着虞妗妗:
“黑猫大人有没有方法抵消掉‘白眉神’的庇护之力?”
虞妗妗也是头一次碰到这么荒谬的事件,想了想她说道:
“我只能试试看‘请神’,但能否成功我无法保证。”
贺红玉连连点头。
于是她让贺红玉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准备‘请神仪式’,再三强调仪式期间不能被打断;
为此贺红玉还专门给下属吩咐了任何情况绝不能打扰。
她一个响指,芜情‘喵’得一声显出身形。
尾巴飘着条带般的幽幽焰火的灵猫抖了抖耳朵,脸上的白色笑脸小面具显出几分中式诡异,它的神通是‘腹里乾坤’,虞妗妗就像多了一个随身容器,别说是常用的做法工具和法器,就连那辆猫猫香火车,都在芜情的肚子里。
“主人。”
虞妗妗:“要十二柱‘请神香’,一瓶阴阳无根水。”
芜情‘喵’了一声当作回应,取出她要的东西后并未再度隐身,而是轻巧落在祝檀湘的肩头,用后蹄挠了挠颈部。
还是那个道理,动物比万物之灵人类要低等,‘请神’仪式很难成功。
得看这位‘盗圣’愿不愿意给面子显形。
虞妗妗拿了纸笔,先趴在桌上埋头写了一页纸,放下笔起身走到供桌前站定。
她打开瓶塞把里头的无根水洒在地上,洒成一个圈,而后点香拜四方——拜天、拜地、拜万物,最后拜面前赤面白眉的法相。
将袅袅燃着白烟的香插入供桌上的香炉,她起手道印,口中吐词清晰念出‘请神咒语’:
“至性归命礼,信香一念周沙界,吾俸香烟遍十方,请得天兵从天降,请得地兵从地临……
诸天之上,三十三天,天兵天将,六丁六甲,四部天神,虚空过往,监察善神,我今焚香申礼请,愿降香坛作证明——请三界六道中圜‘人神’盗跖,奉白眉神位,降临仙身!”①
随着咒言脱出口,供桌前面目沉静的猫相少女不停变换道印,最终倒叠扣在胸前。
屋子里的另外两人大气不敢喘,一瞬不瞬盯着前方。
不知是不是他们的错觉,目光中那尊人小臂高的‘白眉神’像上,发出淡淡的光芒。
紧接着神像上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能量。
明明塑像的五官细节没有发生变动,可落入眼中,就是平白鲜活起来,还让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视。
下一秒,两人神情恍惚,意识灵魂像被拽出身体和大脑,眼前什么桌子、摆件都消失了。
他们只能看到一片虚空。
虚空中矗立着半透明的人形。
与夸张的法相塑身相比,这人形更巍峨,也更真实。
祂身材不似塑成的神像那般敦厚,如小山一般高大的虚影披着绿巾,身着古旧形制的褐土色短打衫,是壮实精干的体型;
国字脸高鼻梁,眉毛微微发灰,没有络腮长髯面色也只是健康的色泽,而非赤红。
称不上十分英俊,却很符合志怪小说中对绿林好汉的幻想。
光是那俯览的、充满了神性的目光,就足以让人心神剧颤,大脑空白。
另一头的虞妗妗还算稳重,只不过动作神情也更添恭敬。
她将手中的‘诉纸’点燃。
火舌吞没纸张没有留下灰烬,化为透明的文书飘向半空中的‘人神’分身。
那上面写的是贺红玉的情况与陈情。
看完文书,‘人神’便会知晓这场供奉只是有心人造成的乌龙。
虞妗妗其实心里捏了一把汗,也担心‘白眉神’知晓贺红玉想供奉的根本就不是祂,会惹来‘人神’的不满。
不过事实证明神仙还是很大度的。
那仙影的视线只淡淡扫过贺红玉,而后略一点头,潇洒淡去。
意识不知何时回到了办公室,虞妗妗再度去看供桌上的‘白眉神’像时,能感觉到法相中那股淡淡的奇异能量消失了。
事成了,‘白眉神’被送走,以后贺红玉再也不会受到影响,生理欲望也会恢复正常。
当事人的神情仍有些恍惚,似还没缓过神来。
将才贺红玉如南柯一梦,在体内的能量被抽出时,她看到了很多闪回的画面——古道山间盗贼草莽纵马奔驰、意气风发盗亦有道的壮汉拳打地痞、起义军浴血奋战……也有曾经的‘盗圣’坐于仙职恪尽职守的一幕幕场景。
极短的一瞬,她感应到了‘人神’炽热也孤寂的神性。
祂所处的时代诸侯争霸,百姓颠沛流离,尤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女;
之后千年封建社会更是对女人压迫至极,如若不是走投无路濒临饿死,或被欺压,没有哪个女人愿意沦落风尘。
对于这些妓馆里谋生的可怜人来说,能多接客,反而是一件可悲的好事。
他们不会饿死,能攒到更多的养老钱,不至于年老色衰后还坏了身子,死得凄惨。
故而盗跖生身为‘圣人’,却从没有觉得沦为妓子之神守护风尘是一件耻辱的事情,相反只要能感应到供奉者,便尽力给他们一些庇护,让他们多赚到傍身钱。
随着时代越来越好,祂的信徒也几近绝迹。
沉睡了近百年的‘人神’在某天,忽然感应到了来自信徒的供奉。
祂缓缓睁开眼,像过去那样送出能力。
贺红玉的鼻尖酸涩,眼眶也泛了红。
‘人神’的分身消失时她分明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暖洋洋的力量抚过她的头顶。
对方并不因为‘被愚弄’、实际上根本没人信仰而愤怒失望,相反,她感觉到一丝欣慰之情——生身为圣、智勇仁义的草莽英雄真心为当世的河清海晏而高兴,为现今的女人不再需要自己的庇护、压迫愈来愈少而感到愉悦。
明明送走‘白眉神’是她所希望的,她又无比怅然,喃喃道:
“我还没有感谢神仙呢……”
虞妗妗请出了生身为圣的‘人神’分身,耗费的精气神很多,面上免不了露出疲色。
闻言她道:“烧给‘白眉神’的文书中,我替你写了致谢辞,如若还想表示感激也可以逢年过节上上香火,你在祂那边挂了名,不会再弄错了。”
贺红玉点点头,认真道:“我会的。”
“嗯,剩下的事便是找出谁要害你,沿着给你塑神像的人往后查应该就差不多了,这些你自己去研究吧。”虞妗妗继续说道:
“我这边再给你准备一道护身符,只要不是什么凶煞大鬼,都不能侵扰了你;
还有一些补足肾气、调节阴阳的食补单子,接下来三个月内你都按照上面列好的配比食用即可,注意!调理时期不要纵欲。”
贺红玉轻咳一声,“一定的!多谢黑猫大人!”
虞妗妗点点头,忍不住抻了个懒腰。
这次的求助到此,也就算圆满解决了。
在贺红玉和刘婧的强烈邀请下,两人在D市留了一晚,吃了一顿饭。
临走前贺红玉还提过两次给酬谢金,都被虞妗妗拒绝了:
“如果是普通流程的做法看事,我肯定不会和你客气,但契约就是契约,有单独的一套运行准则,签订时说好了不取钱财便不会反悔破例。”
比金钱更宝贵的酬劳,她已经拿到了。
贺红玉这才放弃给钱,转而和祝檀湘互留了电话号码,表示未来若再有需要、或者虞妗妗这边有什么用得上她的地方再联系。
“记住,多做善事。”
照例强调完,虞妗妗便带着祝檀湘消失在了传送阵中。
等神秘的黑猫消失在D市,贺红玉收起了温吞和和善,雷厉风行调查起塑神像的法师。
一番调查后的结果,让她怒火中烧,同时也多少有些难受。
‘白眉神’像的确是有人故意送到她身边的。
而想害她的人不是对家公司、不是竞争对手甚至不是仇人,而是她的生父,贺董事长。
作为最了解女儿软肋和可攻击点的亲人,贺父很清楚自己这个女儿的能力和心性都无可挑剔,唯独男女情感上稍微随意了些。
他无能,却贪婪成性,骄傲自大,一心认为贺红玉夺了自己的权利。
要拿回集团操控权,只有让这个女儿身败名裂,被股东厌弃。
贺父很早就起了这个念头,却一直找不到机会,他倒是找了一些年轻帅气的男人当间谍,试图从男色上掰倒女儿。
可贺红玉冷静聪明,一旦察觉到身边的男人有小心思,就会毫不犹豫把人踹了;
更不可能色欲熏心让这些人接触到公司机密。
说得难听点,这些调剂她生活的男人连她公司都进不去,能当个毛线间谍。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无意识掐灭了好几轮来自父亲的算计。
直至今年贺红玉的确有些不顺,撞了流年运。
得知了女儿要请关公像后一直蓄势待发的贺父就开始撺掇,到处找术士询问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在神像上动手脚。
问了一圈还让他从一个老术士口中,问出了这么个法子。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贺父买通了负责的师父,把关公像换成了白眉神,观察女儿的变化。
两个月后,当他发现女儿的性欲越来越强,对身边的男人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手段强硬,他就知道方案真的起效了!
贺父欣喜若狂,不动声色安排各种男人。
那些疯狂往贺红玉身上贴的陪酒男侍、以及接连几个极品男,都是贺父的手笔,他已经丧心病狂了,恨不得女儿嫖娼或者群p被抓,彻底身败名裂;
再不济让她因为男人五迷三道,一掷千金,导致公司亏损也行。
就连那天在公寓偷拍的狗仔都是他找的人,就是想拍到女儿的丑闻、最好有一些艳照丑照,彻底毁了女儿。
包括网上带节奏的水军,大部分也是他安排的。
只可惜他怎么也没想到,贺红玉在日益增长的欲望下,还能保持最后的底线,坚决不做逾越犯法的事情。
几个月下来,狗仔愣是没有拍到一张艳照丑照!
贺红玉对公司和事业的坚定心态,也能死死压制住不正常的情欲。
每次到了失控的边缘、到想要不理智地给男人花钱付出更多,她都会挣扎着告诫自己清醒,以快速换男人为方法勉强压抑住不去做出让自己后悔的行为。
而她足够得聪明,从遇鬼时身体情动的反应,敏锐意识到了自己身体的不正常,召唤出黑猫虞妗妗,最终查出一切。
拿到全部证据后,贺红玉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静坐了一下午。
再次打开门出来时,除了眼尾略带的红晕,不能在她那张平静的脸上发现其余失控过的痕迹。
她迅速脱去脆弱气势迫人,将文档递给心腹下属,声音冷得像冰渣:
“再查,连带着公司里那几个老家伙的底子一起查,从私生活到账务有任何问题都要一清二楚,我要他们哪怕贪墨了公司一块钱都给我原原本本吐出来。”
两个月后,好不容易平静了一段时间的D市,再度掀起狂潮。
中和集团CEO、同时也是第二大持股人以贪污受贿、造谣、偷窃商业机密……等等多项罪名,把自己的亲生父亲、同时也是中和集团最大持股人的贺董事长告上法庭,同时递交的证据中还有其余股东挪用公款等等证据。
一时间贺式股价大跌,真实版父女相杀赤裸裸呈现在大众眼皮子底下,无数人吃瓜看戏。
看到这两年贺父都是怎样密谋毁了女儿的证据,无数网友深感可怖,纷纷留言:
‘当个平民老百姓也挺好的,至少亲人之间不会为了钱你死我活!’
这场争端最终以贺红玉大获全胜结局。
她以强势的手段清洗整个中和集团,同时趁着股价跌停时收购了不少小股东手里的散股,一举成为最大的股东。
至于贺父和其他几个老股东,都因证据确凿被判刑,年份不等,彻底蹦跶不起来了。
这堪称铁血的手段,让贺红玉彻底扬名。
情况稍微稳定下来后,中和集团的股价就像坐飞机一样飙了回去,明眼人都知道,在这位有‘鲸鲨’之称的年轻商人的带领下,中和集团的前路只会越来越光明。
与此同时也有很多杠精、圣母,在贺父判刑的通报下找存在感:
【贺董事长毕竟是你亲爹,你也太冷血了!】
【贺红玉真是心狠手辣的毒妇啊,连看着你长大的父亲和叔叔都能举报,亲人尚且如此外人呢?我反正不敢和这样的人当朋友,哪天背后插刀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佩服贺红玉的商业能力,但我鄙夷她是个不孝女!】
【……】
只不过这些声音就像狮子身上的虱子,再怎么蹦哒,贺红玉都不放在眼里,甚至网友们就能把他们喷得狗血淋头。
尘埃落定之后,贺红玉的办公室依旧有一张供桌,上面依旧摆着香炉瓜果和赤面白眉的神像。
不为了寻求庇佑,也没有什么功利性的目的,她每天都会给‘白眉神’上两柱香。
表达感激的同时她也想当一个默默的信徒。
除此之外她还谨记黑猫临走前的提醒:多做善事。
聪颖如她清楚,黑猫不会说没有意义的话,特意提点了一句就说明这件事很重要;
她隐约猜到了对方拿走的是什么报酬。
故而贺红玉还成立了基金会,把中和集团每年盈利的百分之十——这是一笔非常庞大的数字,都用来做公益,一直到她死都会如此。
其中最主要的一项就是在山村修建学校,同时资助女孩子读书,这也是她的私心。
就这样,贺红玉的生活逐渐回到了正规。
没有了欲望驱使,短时间内她对男女情事也没什么兴趣,便一头扎进工作,每天到公司先拜拜神像就去开会、谈业务。
也许是半年、也许是一年后,总之在没人注意无人知晓之时,供台上暗淡无光的‘白眉神’像在没有人的办公室闪烁了一下。
光芒隐入塑身中,神像的白眉赤眼重新有了些许神韵。
正和合作对象谈生意、你来我往争取利益的贺红玉心中一悸,愣了片刻,又赶忙回神意气风发地‘厮杀掠夺’。
谈判桌上的女人短发微卷,穿着得体优雅的裙装,谈及业务时,一双眼眸亮得惊人,漂亮英气的眉眼间都是自信。
她并不知道消失的神降,又重新降临在她的身上。
自然也看不到在她的身后,有一道半透明的‘人神’虚影收着大刀,支着下巴盘坐在半空,神色淡淡。
对于‘盗跖’这种‘人神’来说,百年不过弹指一瞬;
没有信徒,谈不上多么孤寂,只是有些无聊罢了,曾经的祂并不在乎。
现今信仰枯竭的祂有了一位新的供奉者,一个和以往都截然不同的人类,祂不介意在无聊的漫漫长河中抽出片刻时光,庇护这个特殊的供奉者寿终正寝……
——————
D市两个案件的后续影响很持久。
虞妗妗时不时就能在热搜上看到了相关动态。
比如贺红玉又有了什么大动作、相传被换命夺舍的童文浩的女朋友至今下落不明等等……
作为事件的背后推手,她深藏功与名,又恢复了吃饱了睡、睡醒了去街边摆摊赚小钱、偶尔有被之前的顾客和熟人介绍上门来的新客人的神棍日子,好不悠闲。
反倒是她的得力下属事业发展得似乎不错,常常要处理业务,外出见客户。
风平浪静的生活下,虞妗妗并不晓得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
南城市‘都市调查科’办公室内,几名持证上岗拥有正式编制的天师部员,坐在会议桌两侧;
桌子尽头的墙壁挂着投影仪,仪器此刻开着,弹出视频会议的画面。
从大屏幕上能看到视频的另一端,拍摄的角度也是一间会议室,里面坐了好些人。
咳嗽一声醒醒嗓子,南城‘都查科’现任部长开口说道:
“这次的会议内容大家应该已经清楚了,从D市的同事们整理搜集的信息来看,前段时间D市几个富商家庭之间暴出来玄学事件,都是经了代号为‘黑猫’的猫妖之手。”
“通过种种蛛丝马迹和细节,再结合我们南城掌握的信息,最终基本确定,‘黑猫’就在我们南城内落脚,并且目前的身份是一名年轻的人类女性——”
说完,分屏上调出了一张照片,空白处标注了身份信息。
照片上的少女有笨重的刘海,中规中矩的马尾辫发质发黄,她脸颊略显消瘦,眼睛大五官清秀好看,就像是学校离家境不好但很会读书、性格内向的女同学。
“苗……小娟?”有部员念出了照片对应的姓名,“不对啊部长,网上和‘黑猫’契约了的人不都说,‘黑猫’姓虞么?”
“目前在南城梧桐巷和风水街……当算命神棍??部长你没弄错吧?”
“‘黑猫’果然有同伙啊,这个和她同住的男人也是猫妖吧?”
“看照片她人形的年龄很小啊,像十六七,果然妖精就是诡计多端,故意伪装成小孩儿少女,谁能想到看起来这么瘦弱、一幅营养不良模样的小姑娘居然是大妖呢!”
“……”
听到底下的讨论声,南城任部长一职的韩姓天师敲敲桌面,“安静——”
“大家再看这张照片,有什么感想?”
分屏上的照片变换,和上一张正面大头截然不同,拍摄场景是在杂乱的人群中,拍摄对象支着个破破烂烂的小摊位,姿态恣意随性;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偷拍自己,她懒──洋洋掀起眼皮望了过来。
目光锐气逼人。
有部员道:“这才是‘黑猫’吧?!一看就很危险!”
韩部长点点头说:“这张照片是我们的人在天辰寺外的风水街,拍摄到的唯一一张‘黑猫’的近期照片,经过调查,她现在叫做虞妗妗,于今年年初突然出现在南城护城河沿岸。”
“刚刚那张照片也是她,是半年多前的她,那时她还不叫虞妗妗,叫做苗小娟,是临省一个所属县城中的高三女学生。
我们详细调查了苗小娟的过去,发现她前十八年的人生中规中矩,有父母和一个小她七岁的弟弟,也能查到苗小娟母亲怀孕、去医院生产的记录。”
“从这些记录来看,她就是一个普通人类,读书上学,根本没可能接触玄学术数,也绝不应该是只猫妖。”
说到这儿,韩部长的表情也变得十分严肃,环视一圈底下坐着的部员,才继续说道:
“最重要的是,苗小娟已于半年多前——也就是虞妗妗出现在南城的时间点失踪了,据当地民警调查,苗小娟和家中父母爆发矛盾,在网友的劝说和建议下离家出走,而后杳无音讯,至今没有下落不知生死。”
“部长你的意思是,虞妗妗就是苗小娟,她俩是同一个人……或者说是同一具身体?”有部员惊声道:“那就是说,‘黑猫’夺舍了苗小娟?!”
夺舍,乃是正道人士所不能容忍的歪门邪术。
“没错。”韩部长点了头:“大家还要知道,苗小娟这个女生学习很刻苦用功,一直是他们县高中的前三名,失踪前她已经参加了物理、数学两科的国级竞赛,并且拿到了金奖,得到了保送名额。”
“换言之,这是一个很优秀的学生,人生才刚刚开始就没了未来。”
一时间整个‘都查科’内一片喧嚣,不少部员都拧眉愤怒。
“苗小娟至今还在失踪名单上,她还改了名字,我这样一个用功读书、前途无量的学生会放弃努力考上的大学。肯定是夺舍!”
“怪不得两张照片完全是两个人,先后只差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一个人怎么可能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整容还有恢复期呢,如果是夺舍就说得过去了……”
“消息可靠吗?怎么知道虞妗妗和失踪的苗小娟是同一人的?”
“其实仔细看照片的人,两张脸的底子很像,只不过后一张的五官更妖异精致罢了;也正如此才有诡,正常人类长不出这么妖气的脸孔吧!”
“这妖物简直太猖狂了!网上还有这么多不明真相、不知道妖物真面目的人在吹捧她,真是可恶!”
“是啊,夺舍人类的妖……她现在还活跃在人类社会,简直太危险了!”
“……”
韩部长对如何发现作出解释:“我们调取了从梧桐巷到风水街这段路程从二月到现今的监控,可以确定虞妗妗刚出现时,几乎和苗小娟长得一模一样,随着灵魂和身体不断融合她的样貌日复一日细微改变。”
“可以确定的是,从始至终‘黑猫’都没有遮掩过自己的真实身份,否则我们很难查到一个行踪不定、神秘莫测的大妖。”
部门的天师们陷入短暂沉默。
是啊,这虞妗妗出行甚至连脸都不遮一下,还天天跑去人流量那么大的风水街摆摊当神棍,摆明了不怕查,或者说查到了她也有恃无恐!
“太嚣张了!”
“诸位,我等正派传人理应奉行斩妖除魔的职责,怎能容忍一个妖物爬到咱们头上作威作福?!”
韩部长没有制止群情激愤的部员们,他自己的表情也很难看。
他道:“今天我们和D市的同道们一起开这个会,揭露‘黑猫’真身,就是为讨伐猫妖做准备!”
“能拿到这些详细资料、彻底锁定虞妗妗,也少不了同道们的帮忙。”
连接的视频另一头,坐主位的是个看着中气十足的瘦老头。
尽管他没穿长袍马褂,隔着大屏幕也能感受到其身上的特殊气质。
目前官方门路的‘都市调查科’,每市仅设一个部门。
一整个省份才有一位坐镇的顾问,都是当代有名有姓、老前辈级别的人物。
视频对面的老头,便是天师府调去D市‘都市调查科’的部长,同时也是D市所属的省份的玄学顾问。
对上这位大佬,韩部长的声音不由都放尊敬了。
老头摆摆手,“废话就不多说了,D市特殊监狱里有个身上带诅咒的姓范的小子,老道我察觉到他身上有异样之处,最终发现他的寿命只剩下十来年;
而他原本的命格寿数,余下的阳寿应当最少还有三十年,有十五年的阳寿凭空消失了!”
“在座的诸位都听说过猫妖会和人契约,应该也能猜到,那契约拿的是人类的功德,以前就有同僚觉得此等行为不妥,但猫妖到底没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没有伤害人类,契约也是你情我愿……最终针对猫妖也没讨论出个结果。”
“然而现在,猫妖开始夺取人的阳寿,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有些事一旦开了先河,谁都不能保证之后还会发生什么。”
老道士说到此处,韩部长自行切换了大屏幕上的照片。
“这个女人又是谁?”有部员不解。
从照片上看,这是名二三十岁的青年女性,面容五官也和虞妗妗截然不同。
不可能再是同一个人了。
老道士开口解答:“这个女人名叫谢丝淼,是范、童两家案子里的受害者,从我们事后走访调查、以及拷问捉到的萨满巫师的口供可知,她曾经被一个女鬼夺舍,并且被以非常残忍的方法在其身体内养虫蛊。”
“按照蛊虫的成长期推算,‘黑猫’插手这件事时,她的体内已经被蛊虫吃空了,绝不可能活下来;
为了防止养成的蛊虫跑到市里祸害老百姓,我们得在虫子破体而出前找到她,可她却凭空失踪了,D市的天师找了半个月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他抬起显出老态却并不浑浊的眼,看向视频镜头:
“一开始我也以为她已经死了,死在城市的某个角落,直至有线人提供线索,说在海南岛见过疑似她的人出没;经调查后可以确定,她被虞妗妗以一种炼制活尸的术数制成了活死人;
而后我立即联系了当地的天师组织,却还是晚了一步,现在谢丝淼去往了国外。”
听到活尸,在场的天师彻底坐不住了。
“活尸?真的吗?!”
“这种邪术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猫妖到底想干什么??又是夺舍、又拿人阳寿,现在连活尸都炼出来了,她绝对在密谋着什么!”
“……”
韩部长适时开口,说道:“总之我作为南城的监管人,绝对不允许这种危险的妖物在我市横行霸道。”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其他天师部员也纷纷表态,愿意缉拿、抓捕猫妖。
“只不过捉妖事关重大,为防打草惊蛇被她跑掉,我们是不是要等静和师姐回来再说?”一人出声道。
他们南城比较特殊,‘都查科’的部长是韩有恭,准四等天师——也就是介于三等和四等之间;
参加过四等天师的考核赛事,虽没有通过,但很接近成功。
而天下第一道院‘堪山’坐落于南城边界,‘堪山’这一代的首徒徐静和可称千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三十岁不到,便考过了四等评级,比韩有恭还高半个级别。
她本人却只是南城‘都查科’的副部长,因为本省的玄学顾问是她的师父,正儿八经的道门第一人。
不过老山主常年在堪山静修,除非是不得了的大事不会出面,部门做主的人还是韩有恭和徐静和。
又因徐静和才是部门常驻天师里真正的最强术士,一时间韩有恭也有些犹豫。
他看了一圈部员,除他自己是准四等,在座之人是为数不多的三等和余下的二等,这样的组合去围剿网络上声名赫赫、搅动风云的大妖,确实不太稳妥。
韩有恭说:“静和道友去省外援助了,估摸着就是这两天回来,要不等她来了,我们再制定具体的捉拿方案?”
南城的部员还没说话,视频另一端的老道士率先开口:
“不用这么麻烦,我那师侄虽有能力但经验不够丰富,说不准就要栽在那大妖的阴谋险计中;
南城是我等堪山道士的老家,家乡有难,我们本应出来守护。”
“正巧我将将收到小师弟云城的消息,他带他的徒弟们外出执任归来,正在回道观的路上,若是韩小友觉得可行,我直接让他带人去你们南城的‘都查科’汇合,一起缉拿猫妖!”
韩有恭惊道:“是云城大师?!”
他怎么忘了,视频对面坐镇D市和该省的大佬,就是堪山道观的老前辈,一句话就能从堪山道观中调出道士弟子!
他立刻起身对着大屏幕行了个天师礼,肃声道:
“那就有劳有度大师、以及堪山的诸位同僚了!”
“客气了。”有度道人微微昂头:“斩妖除魔,吾辈职责矣!”
视频会议挂断之后,南城‘都查科’顿时忙碌起来。
韩有恭指挥道:“现在去通知仍在市内的同僚,让他们速速回来迎敌!”
“待会儿堪山的前辈同僚们便会前来商议讨伐猫妖的事宜,三等及其以上的术士,若有愿意随行、为捉妖献出一份力量的便站出来;
当然,猫妖凶悍此行危机重重,并不强迫大家参与捉妖行动。”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在场的部员都躁了起来,没有一个不愿意的。
甚至还有二等、以及准三等的术士跳出来,嚷嚷着自己也要参与行动;
考虑到三等以下的术士其实都蛮弱的,韩有恭没有同意。
与此同时,南城高铁站门口站了三男一女。
为首之人是四人中唯一穿着道袍、看起来颇为仙风道骨的,他年龄也最大,身上背个小包袱。
其余三名青年正商议着如何打车。
“四个人挤一辆车会不会太拥挤了?”
“那好办,师妹你单独坐一辆跟在俺们后头,就不挤了。”
“不不,大师兄你体型最结实还是你独坐一辆,师父在前,我和小师弟坐后头正正好。”
“你真抠门啊师妹……”
师兄妹二人叽叽喳喳吵嘴,最终四人还是上了同一辆计程车,全程年龄最小、脸蛋最嫩的小道士一言不发。
他坐在壮实敦厚的大师兄、与二师姐之间,怀里抱着把剑,不自觉抿着唇脸色不是很好看。
察觉到往日十分活泼的小师弟过于安静,师门中唯一的女性心思缜密些,问道:
“云鹤,你是不是不舒服?那邪术士拍你一巴掌,你真没问题吗?”
左边的大师兄闻言也偏头看来:“哪儿难受?”
小道士冲师兄师姐笑笑,“真没事,距离那巴掌都过去两天了,我不痛不痒!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有晕车的毛病,一上车就想吐,下去就好了。”
右边的师姐闻言:“肯定是师兄把你挤着了。”
“嘿!你这臭丫头!”
前头副驾驶位老神在在的老道士掀开眼皮,往后头瞅了一眼,看看小徒弟确实蔫头蔫脑,说道:
“回山上找你师叔把个脉,说是不疼不痒就怕万一有隐患。”
正说着,他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师门四人同时掏出来,发现是他们堪山师门群里弹出的消息。
有度:【@云城 师弟你到哪儿了?我这边刚刚和韩有恭开完会,说好了让你带人过去帮忙缉妖,你不忙的话就直接去南城市局吧。】
云城:【真会给我找事儿做,也不让我歇歇…(拳打脚踢.gif)】
云城:【行我知道了,正好带你师侄们刚刚坐上车,我现在过去。】
云兰:【有度师叔,我从青城给你寄了那边的特产,过两天记得去拿哈。】
有度:【云兰有心了(微笑)(大拇指)】
静和:【?】
静和:【什么讨伐猫妖??】
有度:【哦对了,差点忘了告诉静和这事儿,我们这边摸查到了‘黑猫’的身份和落脚点,刚刚开完会决定立即去缉拿她。】
有度:【静和师侄你不在,我就先让你师叔过去帮忙。】
同样在回南城路上的徐静和看到师门群里跳出来的消息,眉头狠狠一跳,有些着急。
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
徐静和下意识返回聊天页,点进他们三人的小群,打字到一半她手指又僵住了。
她是堪山的弟子也是‘都查科’的副部长,这种时候怎么能给虞妗妗通风报信?
岂不是背叛师门、成了间谍!
可让她明知道浩劫将至却全然不提醒朋友,她心里也不舒服。
师门群里的消息还在刷新,她搭在膝头的手掌握紧又松开。
徐静和按灭了手机屏,闭上眼眸。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快点回去,才好知道南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计程车上,有度道人对司机道:“师父,我们改个地址,麻烦去市局。”
后座的壮师兄道:“唉师父,要不先让小师弟回山上?”
他旁边道号云鹤的小少年猛然抬头,连摇几下脑袋,“我不回去,我真的没事!”
说着少年拍了拍胸脯,“师父师兄你们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咱们师门全去捉……捉坏人了,总不能把我撇下吧!我也想去!”
“真没问题?”
“真真真!没问题!”
………………
天辰路风水街
10月初的天气不闷不热,正是舒服的时候。
支着摊位给两个来算桃花运的小姑娘看手相的虞妗妗神情淡淡。
两位客人的腿弯上,各躺着一只撒娇卖懒的肥猫,把年轻小姑娘迷得五迷三道,连声地叫着‘好萌’‘猫猫’!
忽然,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自觉地晃了下头,视线从客人的手心挪开抬起。
动物的第六感让她有种隐隐的危机感。
有人在惦记自己。
环视一圈来往路人,却又找不到来源。
“怎么了小师父?”看到她出神,年轻客人询问,目光忍不住落在这看起来比自己年龄还小的‘神婆’的脸上,偷偷给旁边的朋友发消息:
【卧槽这个妹妹,鼻子好挺鼻头好翘!真的好看!】
【是是,她气质也好特别,长得也像猫!】
虞妗妗收回目光,扯出一个淡笑:“没什么。”
“从你手相和面相来看,你之前谈过两次恋爱吧……”
第58章
下午五点刚过, 虞妗妗便从摊位前起身,拉过摊子下方固定的布蓬把整个摊位盖住,又把‘休息’的木牌挂上, 准备回家。
身后草皮地里懒洋洋趴着的猫猫们紧跟着支起身, 打了哈欠, 往前伸个懒腰, 很自觉跟上了要离开的猫老大。
介于虞妗妗的香火摊因猫出名, 已经成了本市小有名气的网红打卡点;
每天都有为猫猫队而来的游客香客携带猫条罐头,投喂摊位四周的猫侍卫。
于是附近聪明点的流浪猫都晓得, 跟着她这个大妖混,虽要忍受妖王的威压常常战战兢兢, 但有饭吃啊!
故而无论有没有开灵智, 这片地区的野猫们的体型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个个瞧着心宽体胖, 丝毫不像是在外头流浪的小可怜。
这样一人身后跟着一群肥猫队的画面, 风水街的老熟人们都已见怪不怪。
隔壁摆摊算命的老阿婆、以及测塔罗的女青年, 还笑眯眯打着招呼。
“小虞, 今天这么早就收摊了?这几天都没见小祝啊。”
“妗妗明天见,猫猫们也明天见哦~”
虞妗妗不算热情, 但神色温和回应了每一道寒暄。
十月中的天气不冷,但也是穿个长袖走在街上不会被人觉得突兀的时日;
揣着手的她向来不喜欢陌生行人打量的目光, 带起兜帽,慢吞吞往梧桐巷走。
走到巷口,她撇了眼路边。
往常会推着小车在街头卖鸡蛋灌饼的大爷今日不在,也不知是不是家中有事。
她收回目光拐进宁静的、人烟稀少的旧巷,走了两步脚步顿住。
那张半掩在兜帽下、仅露出一截凝白下巴的面孔上,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猫眼此时抬起,瞳孔缩紧, 散漫消失殆尽,野兽的凶性在诡异竖瞳中显露无疑。
十余米之外正是‘4’号小院,院门紧闭,和她与祝檀湘离家时没什么区别;
可她就是没再走近。
平凡的下午,摆摊的小贩们没有出街;
这个时间点拐角那户留守的老夫妻也该生活做饭,灶头煮饭煮菜的淡淡气味萦绕在院外的大榕树下,今日也没有丝毫动静。
梧桐巷只是陈旧,不是死寂。
今天静得太过了。
揣着兜的虞妗妗用脚尖点了点脚下石砖龟裂的地面,忽得绷紧纤细小腿,向下用力一踩;
毫无保留的妖力瞬间裹挟至全身,明明是人类女性的身躯,却在这一刻被赋予了妖物的坚硬有力,直接踏碎了接触的砖石。
伴随硬物崩裂的声响,裂开的蛛纹以她发力点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连那一块地面都轻度凹陷。
虞妗妗脚尖挑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砖,一记旋身,以转身腿法把那块砖踢飞出去。
被妖力携卷的碎砖速度又快,破坏力又大,精准落在十来米外的4号小院的院门上,就像陨石砸落。
‘轰’的巨响,院门被碎石砸得稀巴烂,炸裂的门板和飞屑散落一院。
带着兜帽的妖怪少女神情恹恹,稳稳当当收回细长的腿,脚尖落地时,身后尾椎延伸出数条细长摇曳的黑色猫尾,帖服的绒毛又顺又滑极其妖异。
她掀起眼皮,静静看着从自家院子墙上、烂了的门和烟尘里破出的天师们,瞧着他们抽出各种在现代社会看起来颇为滑稽的武器,如临大敌狠狠盯着自己。
“道士。”
妖力爆发,虞妗妗拢在兜帽里的长发显出灰银,瞳孔发金;
尽管她早就清楚会有这一遭,也并不怕天师府的人来喊打喊杀,可看到4号小院一片狼藉的模样,哪怕很大程度上是她自己造成的,她还是……
很!不!爽!
“果然是猫妖!”
“黑猫,我们已经勘破你的伪装了,整个梧桐巷都被我们布下了天罗地网,你逃不掉的,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就像现在别人看他们这些衣着古朴、随身带着武器符咒的术士觉得奇怪,认为他们是在角色扮演一样,埋伏在此处的天师看到银发金瞳、身负多尾的猫妖,也是十分震惊、忌惮。
要知道建国初始百废待兴,各地的妖物、怪事还是很多的。
那时常常流传着某某地掘出僵尸,某某山上出现野人山魃,又或者某某村子有动物成精附身村民作怪……扰得多地不得安宁人心惶惶,老百姓的生活都受到严重的影响。
故而开国元勋铁口直断,否定一切怪力乱神,认为妖怪是一种虚无的谬论;
现在网传的‘建国之后不许成精’并不仅仅是句玩笑话。
像这种拥有大功德、大气运者说出的箴言,会形成一种规则之力,改变当下时代的天地法则。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动物精怪受到规则之力的束缚,想要成精就非常困难了。
尤其越是靠近首都和人流量大的城市,受到的束缚便越发严重,久而久之城镇中的妖物精怪几近灭绝,很多建国之前就通了灵性的妖,也都遁入深山老林避世不出。
妖,便成为了一种都市传说。
别说是普通人,就连出生在这个时代的术士,也很少有人见过正儿八经的、能够化形的大妖。
所以面对虞妗妗,他们才会那么得紧张。
她是道士们见过的第一个大妖。
为缉拿猫妖,南城‘都查科’和从堪山调来的弟子们几番商讨,制定了重重计划。
首先他们要做的,就是遣散梧桐巷以及周边的居民百姓,以防猫妖暴走时伤及无辜人,或者挟持老百姓当人质。
其次他们在4号小院中布下了‘锁妖阵’,只要回家的虞妗妗踏入院门,就会被激活的阵法禁锢。
哪怕不能彻底抓住她,也能让她元气大伤。
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猫妖根本就没入他们的布局,直接看破了埋伏!
带队的韩有恭脸色有些难看,压力倍增。
五条尾巴……
猫妖虞妗妗是五尾猫!
根据山海经和古籍记载,上古时期的九尾猫、以及九尾狐并不像民间传说那般,几十上百年修出一尾,断掉一尾就是损失了百年多的修为;
这些典籍中记载的九尾妖修往往都是神兽,生来九尾,血统高贵,是一些‘先天神’的坐骑。
还有一类妖修就像眼前的虞妗妗,数十年生一尾,从妖族的最底层往上爬,每一条尾巴背后代表的都是苦修加厮杀。
后者都绝非善类!
韩有恭本以为,天师府预估虞妗妗最少是道行两百年往上走的妖,是夸大猜测。
现在看来哪里是夸大,分明是太保守太无知!
五条尾巴,她最少得有三至四百年的道行!!
人家修行的年份,比他们整个南城‘都查科’的部员的年龄加起来,还要大!
这他奶奶的怎么打??!
偏他手底下的傻子部员还凭着一腔热血,不怕死得站出去挑衅猫妖……
韩有恭不动声色往前一步,咬牙硬着头皮把年轻部员挡在身后。
就在这时,五尾摇曳的猫妖略一侧眸,踩着罡步整个人向侧前方闪避;
下一秒虎虎生威破风而下的金属制巨物从天而降,几乎擦着她的身侧狠狠砸落。
“猫妖……看招!”
伴随着中气十足的爆呵,一名彪形大汉从虞妗妗身后的院墙一跃而下,结实有力的双臂抓握一柄加重、加大最少有一两百斤的除魔杵,以精钢锻造而成的杵顶简直比虞妗妗的脑袋还要大。
杵顶沉沉落在虞妗妗将才站位的地面上,登时把那块地的砖石砸得四分五裂,碎石激飞,声势夸张。
不说虞妗妗,就是在场围剿的天师都被吓了一大跳!
众人这才看清那汉子的面貌——
他穿着休闲服,个高不说,体型还壮硕,并不是肥硕的那种壮而是浑身肌肉夸张;
其腰间挂着一枚摇晃的身份牌,说明此人乃是天师府认证的‘准四等’术士。
甫一失手落地,壮汉整个人都被除魔杵巨大的冲力震得身形不稳,他双腿呈弓步扎马,牢牢扒住地面,口中低吼着甩起除魔杵,灵活得简直和他硕大的身形不符。
沉重的杵顶一寸寸崩裂砖石,朝着虞妗妗的方向挥去。
速度之快,行动之灵巧,哪怕连虞妗妗也未必能完全闪避。
“芜情!”
一声令下,与大妖缔结了契约、与她心意相通的灵猫身形骤现——通身幽火,面覆白色笑脸面具,发出凶戾气叫声:“喵呜!”
它从‘腹里乾坤’吐出一对锥形双刺,落于虞妗妗双手的瞬间,她握紧双刺,就这么直面扛上迎面而来的巨杵。
两厢对峙,沉重的钢杵和薄薄的椎刺,还是肉眼可见的体型差距巨大的情况下,壮汉咬紧的后槽牙绷得两腮一鼓一鼓,被震得倒退数米。
全靠着强悍灵活的体术,他将自己的杵往地上狠狠一扎,借力稳住身体。
只不过那双紧紧握着杵把的双手虎口,确实给震裂了。
虞妗妗也被反冲力震得反撤,此刻的她完全像只人形大猫,落地无声,单掌撑地。
细碎的风声从斜上方射来,她指尖一撑,纤细的身体如同燕子跃起;
两个连翻后身体往旁边一滚,雨点一样密集的梅花镖和刺镖接二连三,扎入她行动轨迹那一连片的地面。
埋伏的偷袭者趁机从斜后方的大榕树上一跃而下,是个女人;
她上身服饰束紧,系着布帛腰带的裤子微阔,直至脚踝再度扎紧,就像民国时期武打服饰的改良版。
短发女人快步走到粗喘壮汉的身边,面带警惕盯着虞妗妗:
“师兄你没事吧?!”
“我没事!”云山摇摇头,脸上竟咧着嘴笑:“爽!真的太强了,这就是……大妖么?!”
躲过一连串的暗器撑身而起,虞妗妗头顶盖着的兜帽掉了,银灰长发在夕阳的余晖下熠熠生辉,格外漂亮。
一对柔软乌亮的、顶端翘起绒毛的黑色猫耳从发间立起,她身形笔挺而直,偏生尾巴在身后散漫摇晃,平添几分慵懒。
指尖一并,两把锥形的武刺分散成几片薄而坚韧的长弯刀,被她牢牢扣在每一根手指的关节,如同野猫伸出的利爪。
察觉到耳后细微的刺痛,虞妗妗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那处被一枚暗器镖擦伤,溢出丝丝血迹。
她伸出舌尖,舔舐掉手背的血迹。
淡淡的腥气在味蕾弥漫,激得她乍皱了下鼻尖,瞳孔收缩。
“黑猫。”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一身着道袍头发潦草盘起的老道踱步而来,身边还跟着个脸嫩的常服小道士:
“或者你更喜欢自己起的名字,虞妗妗?”
“师父。”先行的一男一女看到来人,立身行礼。
一直紧绷着情绪的韩有恭也悄悄松了口气,“云城大师,您终于来了。”
云城道人颔首,绷着严肃的脸盯了两个徒弟好几秒,直至那壮汉心虚,用指头挠了挠鼻子:
“师父,你瞅着俺干啥?怪吓人的……”
“我怎么收了个你这种蠢货当徒弟。”老道斜了他一眼,而后冲着虞妗妗的方向一揖,目光落在那妖异的五尾很是凝重:“我这两个徒弟在山上野惯了,没分寸没礼貌,多谢前辈不杀之恩。”
没错,猫妖手下留情了。
哪怕是他面对面站着,也能从猫妖的身上感受到深深的压迫,他也不敢说自己就有和这大妖抗衡的力量。
云城和云兰向来性子冒失,这次又先行一步埋伏大妖,若不是对方没有杀心,他赶来看到的,很可能就是两个徒弟还没凉透的尸首!
“……云城大师的意思是,黑猫放水了?”
“怎么可能?她会有那么好心吗?!”
“云城道友和云兰道友是堪山练体术的青年一代中的佼佼者吧?两人合力,也仅仅是擦到了黑猫的边,她到底有多厉害?!”
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云城道人双手运力内扣,呈太极弓步对向虞妗妗,歉疚道:
“不过介于前辈夺舍生人,又掠阳寿、炼活尸,违反了天师律令,你还是得跟我等走一趟将事情交代清楚。”
“如果冤枉了前辈,天师府和堪山会自行请罪。”
虞妗妗头顶毛茸茸的黑猫耳一抖,偏头看向老道士:“啊……你是为了范邹阳和谢丝淼之事来的?”
“我需要交代什么?”她勾出一个笑容,琉璃般的猫眼弯起,微微俯身一字一句:
“就是我做的。”
老道眼眸一眯,起太极势打向噙着笑的妖怪少女:“得罪了!”
尽管他瞧着个头不高,身形也精瘦,可出招时带起的气流能隐隐看出,老头一身腱子肉!
玄学五术为‘山医命相卜’。
其中‘山术’便是修心养性调养身体、锻炼体魄的一门秘术,也被认为是最接近传说中的修仙的一门。
其中包括‘食饵’:利用日常饮食和内外服补药来强身健体;
‘筑基’:静坐修养心性,学习道家思想阅读典籍,以此来充盈精气神;
‘体术’:习修各种武术,根据自己擅长和喜好或锻炼拳法、或练刀练剑……
最后才辅以‘符咒’。
光看云城道人和云兰道人也能看出来,两人的体术都很强,只不过练习的侧重不同;
前者靠绝对的力量碾压,后者身轻如燕喜用暗器。
简而言之他们‘山术’一脉是堪山最能打的师门,但也绝对到不了修仙那般夸张。
其中又数师父云城道人体术最强悍,几乎突破了可以想象到的人类体能极限,否则远在D市的有度道人也不会让他带人来缉妖。
然而这么一个超能打的老头儿,跟虞妗妗交手十来招,就敏锐意识到自己的不敌。
他也顾不得什么风度,大呵一声:
“你们几个蠢材站着看戏呢?!”
硬生生扛下猫妖的一记铁爪,云城道人缠在道袍里头的韧布带都被划裂,手臂多出三道深深的血爪痕。
他忍下吃痛,仰头吼道:“还有韩有恭,天师大阵总会摆的啊?赶紧把锁妖阵布起来啊!”
老道的三个徒弟面面相觑,自持名门正道的年轻人意气风发,还从来没以多欺少过,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似是察觉到徒弟们心中所想,云城道人又道:“师父人都要没了,你们还要什么脸?”
“再说猫妖好歹活了三五百年,加起来比咱们整个师门都年长!她都能跟我们打,我们当然能群殴!”
虞妗妗:……
她神色有些无语。
“师父我来帮你!”
师门中年龄最小的少年人‘刷’地抽出抱着的长剑,另一只手摸出一张黄符,从手柄沿着剑身擦到剑尖,一缕真阳火便蹿上长剑,挽了个剑花率先冲了上去。
见小师弟打了头阵,剩下两人对视一眼;
壮硕的云山道人抄起地上的除魔杵,大喝一声冲入战场,至于一袭利落武打服的云兰道人,则是从腰间抽出一根长长的软带,伺机而动。
此物乃是堪山传下来的宝贝,说是用蛟的筋所制,水火不侵刀剑也割不断,最适合拿来捆妖和僵尸。
为了缉拿黑猫,他们把这蛟筋都带出来了。
一时间师门四人配合默契,尤其各练的体术又不同,能够取长补短互相掩护,一人被逼退另一人就盯着空隙顶上。
虞妗妗这个经验丰富、实际道行更深的大妖,竟被他们拉扯得勉强平手。
不远处韩有恭的血性也被调动上来,大声道:“诸位同僚,堪山的道友们顶在了最前门,我们怎能退缩?!”
“摆‘锁妖大阵’助云城大师们一臂之力!”
其余的三等术士也紧盯着战场,闻言纷纷点头,几个错步各自站到大阵对应的十二个阵眼。
这类多人协力的阵法,颇有点玄乎的威力,远比十二个术士的能力加起来更大,且还是针对性地打击妖物。
躲避间挂了彩的虞妗妗眉头微挑,不愿再和他们纠缠。
在壮汉云山再度挥舞着巨杵砸来时,她抓到破绽,指节扣住的锥刺勾紧杵柄,用力一扯踢中云山道人的膝盖。
在其双膝酸软时她掀腿一转,下折的腿弯绞住云山道人的脖颈用力扭转;
她整个人倒翻一圈扼住云山道人的命门,壮硕青年却是像翻了肚皮的鱼轰然倒地,手里的除魔杵也甩了出去,正正砸向提剑而来的小师弟云鹤。
少年人睁圆了眼眸,下意识提起长剑,横在身前阻挡。
巨杵砸在剑身时反馈的力道,沿着他的手臂延伸到全身。
这两天一直觉得闷闷的胸口被施加大力,登时一股刺痛从心脏迸发,少年人‘噗哧’吐出一大口发黑的鲜血,面如金纸踉跄倒退。
“师弟!!”
“云鹤道友?!”
“……”
——————
晚上七点多,处理完业务准备回家的社畜青年心情不错。
掏出手机,祝檀湘给置顶的猫主子发了条信息:
【大人你吃饭了吗?我准备去步行街那边转转,你有没有需要我带的东西?】
发完消息,他将才把手机揣回兜里,脚下便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脚尖又麻又痛。
低头看看发现是一团脏兮兮的、小孩子喜欢玩儿的粘粘胶,就这么丢在路边,由于沾了很多灰尘,这玩意儿反而更粘糊了。
祝檀湘经过时正巧踩到半边,鞋尖磕在地上。
如此小概率的事件,几乎每天都会降临在他的身上。
他微微蹙眉等麻痛的劲儿过去,用卫生纸小心翼翼清理了鞋底的胶,连同地上的一起裹着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心情依旧不错,没受影响。
因为自从和猫主子有了联系,他的运气已比以往好了很多。
每天小小倒霉,并不会再真的受伤,或是失去某些东西。
同样的事情放到半年前的他的身上,现在他不仅会被粘住脚底,还得因为磕绊摔倒在地;
轻则蹭破手心皮肤,重则脑袋直接磕到了路沿血流如注,还得去医院缝针。
有了对比他自然对现状很满意。
在熙熙攘攘的步行街转了一圈,祝檀湘手里多了几个袋子,其中有一份炸鱼,还有一袋猫主子很喜欢吃的水果山竹。
他抽空看了眼屏幕,发现发出去的消息并没有得到回复,还在心想虞妗妗是不是又有求助案件了,拎着东西往家的方向走。
梧桐巷的路灯五盏里有三盏是坏的,剩下两张好的光线也不亮堂,雾蒙蒙发出暖色的光晕。
祝檀湘太熟悉回家的路,便不需要打灯。
谁成想脚下踩住两颗硬硬的、有些硌脚的东西,差点又让他跌一跤。
他皱着眉头细细去瞧,借着月光发现往日还算平整的石砖地面上,散落了很多碎石头;
往远处一看,地面上多了几处坑坑洼洼的龟裂,有大有小有深有浅,就像是……
就像是有人用重物狠狠砸碎了地面!
祝檀湘心头一跳,生出些不好的预感,连忙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赶。
越是靠近4号小院的地面上,能看到的龟裂也越多越惨烈,直至他跑到院门外看到整个被暴力毁坏的院门,以及门口的狼藉,大脑一片空白。
除了和猫主子同样厉害的特殊人士,还有谁能造成这么大破坏?!
道士真的打上门了?!
那虞妗妗呢?
她没有回复消息,是不是已经被那些人抓走了?!
霎那间祝檀湘脑子里划过很多念头,听到‘嘎吱’的声响后陡然回头,心下一凉——
他身后露天的院子里,突然多出了一排人,把门的方向挡得严严实实。
看到其中有人穿着长衫,他还以为见鬼了的惊吓渐淡,眉头也一点点拧紧。
“我家大人呢?”
来者中有目露愤恨的青年死盯着他,闻言立刻看向为首之人道:
“师兄,他叫黑猫‘大人’,果然和黑猫是一伙的,是黑猫的狗腿子!”
另一人呵道:“喂,黑猫把我同门都弄到哪里去了?我劝你不要装傻,也不要试图隐瞒替黑猫脱罪。”
“什么情况?倒打一耙?”面对一群来势汹汹的道士,祝檀湘嗤笑一声:“你们没有眼睛吗?我家被破坏成这样,家里人也不翼而飞,难道不是你们擅闯民宅掠走了大人吗?!”
“算了师兄,这男的满口谎言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我们直接抓了他带回去拷问,不信问不到黑猫的下落!”
“没错!就算他真不知道,他也是黑猫的小弟,肯定掌握很多黑猫的勾当阴私!”
“把他抓回去!为师兄师叔们报仇!”
“……”
小院里这些术士,倒是比祝檀湘这个家门被毁的主人还愤怒,摩拳擦掌就差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子。
为首之人还算有点理智,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道士。
他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山门帮香客做法,道袍都没换,提着剑就带人下山了。
身后的同门们群情激愤时,他一直在打量、端详祝檀湘,忽而开口:
“祝先生,你是人类吧,为何要和一只作恶多端的猫妖搅在一起?”
“作恶多端?我家大人?”祝檀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在谈判桌上磨练出来的气魄,对上比自己不知强大多少的术士也丝毫不落下风:
“你这句话从哪里得的依据?你知道她救过多少人、做过多少事?凭什么仅因她是妖便说她是恶?”
“我看你们这些不分青红皂白便喊打喊杀、自己正道的人,才是真恶霸吧。”
“你放肆!竟敢给我们堪山泼脏水!”压抑不住愤怒的青年道士就要冲上去,被为首中年拦住。
“这位小友,我道号青云。”他定定看着毫无惧色的祝檀湘,说道:“我知道网上有很多人都认为黑猫是正义使者,我也承认她确实做过好事,可这并不能抹除她滥用邪术、为自己牟利的事实!”
“她假装好人,骗得就是你们这些无知的、相信妖物的人!”青云道人拦住的青年道士咬牙切齿道:“现在我师叔师兄师姐都被猫妖抓走生死不明,你还说她无辜?”
祝檀湘:?
什么情况?不是猫主子被抓,是她抓了道士?
从青云道人的口中,他得知了目前的情况。
原来天师府的人商议在今天缉拿猫妖,甚至还请了堪山的道士,来者是他们‘山术’一脉师徒四人,也就是这些人口中失踪了的同门。
本以为派出了整个山门最能打的几人,捉猫妖手到擒来,谁成想仅仅一个小时后,南城‘都查科’的部长韩有恭就发出了紧急通知:
云城师叔以及三位同门全都败落于黑猫之手,还被黑猫抓走了!
谁也不知道黑猫把他们带去哪里、会怎么处置他们。
但‘都查科’的人都说,四人被带走时的情况很不好,尤其是小师弟云鹤,和黑猫过招时被重伤,吐出一大摊乌血,很有可能情况危急。
故而堪山全体才都又惊又怒又急,还在山里的道士全都派了出去,寻人找猫。
也就在这时‘都查科’提供了一个信息:
黑猫在人世间有同伙。
这个同伙说得就是祝檀湘。
介于黑猫‘夺舍’了高三女孩儿,他们认为祝檀湘很可能也已经不是人类,是妖物。
所以青云道士才带了这么一群人赶到4号院子,等待祝檀湘的同时,也想碰碰运气能不能蹲到折返的黑猫。
待两方真的碰上了,青云道士感应之后确定祝檀湘是人类。
只不过这青年的身上,似乎包裹着一种淡淡的不详之力,很可能不是普通人而是什么邪术士;
况且他又是黑猫的同伙处处向着黑猫说话,青云道士对他的感官说不上好。
听到这儿祝檀湘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不就是你们主动挑事打上门,结果打不过,被我家大人反杀了么?”
“这难道不是你们的人活该吗?是大人主动挑衅的么?都被打到家门口、要被抓走了还不能反抗,必须等死么?”
他疑窦质问,却是十分阴阳怪气。
刚才他心里还有几分忐忑,怕猫主子真的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了解完全情他心情平静,完全代入了‘反派狗腿子’的角色。
虞妗妗有什么错?
就算她真的反杀了那些道士,祝檀湘也坚定不移地站在她那边。
从大多数道士的反应、话语和态度就能看出来,道门真正了解过虞妗妗所作所为的人很少,他们带着有色眼镜、心里存了对妖的偏见,哪怕听到了虞妗妗的好名声也只会觉得她另有图谋。
对于这种人,祝檀湘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他木着脸站在原地摆烂,任凭对面情绪激动的道士说什么,都一言不发了。
他因为更亲近虞妗妗,天然地不太喜欢天师府和堪山道士。
可他心里明白,这些道士虽然自大些,却不会滥杀无辜。
所以祝檀湘也不怎么怕。
就算他看错了这些道士是伪君子,真迁怒他把他给砍了,他一个普通人也挡不住。
一直没有说话的青云道士捏了捏疲倦的眉心,抬眸看向祝檀湘:
“祝先生,我承认你说得没错,如若有人要欺辱我,那我自然要反击回去。”
他身后的师弟师妹们面露惊愕,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祝檀湘眉尖一挑,和他对视。
“你我二人立场不同,也不需要互相理解。”青云道人蹙着眉,一板一眼说道:“至于你的不满,我也大概清楚了,你认为虞妗妗是好妖,没有害人,不应该被缉拿甚至肃清,这一点我保持存疑。”
为何是存疑,而不是否定。
是因青云道人其实也并不了解虞妗妗,她的好和坏,都是从网上、从同门闲聊以及‘都查科’传来的种种调查信息中了解到的,的确不能言定就是真的。
青云道人认真说道:“我等堪山弟子也并不是不讲道理,唐突上门是我们的错,你院子的维修和损失我们会负责。”
“同时黑猫与我师叔同门现在下落不明,我也想知道黑猫入世到底是好是坏,你若是愿意的话可以同我们一道回山,共同调查此事真相,有什么冤屈隐情也可以如实告知。
如果真的有误会,我相信山门一定会给还你们清白。”
听完这席话,祝檀湘才正视了青云道人,看了半天轻轻叹气:
“我姑且当你是个正派的道士,信你一回,我跟你去堪山。”
他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到院内桌子上,不慌不忙:“稍等,我要拿一样东西。”
待青年走进屋里,青云道人身后的同门才瘪着脸道:“青云师兄,你和猫妖的同伙说那么多做什么?”
“难道你真的相信他们说的这些话?”
青云道人扭头:“我相不相信不重要。师父是怎么教我们的,你忘了堪山的道训了么?我们要执的是正道,要除的是邪魔,而不是凭一己喜恶铲除异己。”
青年同门被这颇为严肃的语气震慑住,蔫头蔫脑:“是,师兄。”
很快屋里的祝檀湘便走了出来,几个道士目光落在他手里提的东西上,有些微妙得不解。
那是……一个电脑包?
祝檀湘略一颔首:“走吧。”
一行人来了一趟,也没蹲到黑猫的影子,就算情绪冷静多了,不免担心着没有音讯的失踪同门。
青云道人掏出手机点开师门群,正打算汇报这边的情况、询问接下来他们这些人要去哪个方向搜寻,便看到一条消息蹦了出来。
他向来板正沉稳的表情,也难得露出惊诧。
“怎么了青云师兄?”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异样,跟着掏出手机:“是不是云山师兄他们有消息了?!”
“……算是。”
祝檀湘也侧目:“有消息了?!我家大人呢??”
他抻着脖子想看看身旁青年道士的手机,便和对方扫来的、颇为复杂的目光对上。
“到底怎么样了?”他追问。
青年道士抿着唇憋了两秒,才闷声说道:“人找到了,黑猫也在。”
“在哪儿?”
“……堪山道观门口。”
祝檀湘:??
怎么回事?大人怎么跑到道士老家去了?!
他忍不住凑了过去,亲眼看到道士群里炸翻的消息,也瞠目结舌不知道说什么。
消失的虞妗妗和‘山术’一脉师徒四人,现在就在堪山道观的门外。
本该被缉拿的猫妖并不是以阶下囚的姿态,被押送到堪山,从山里道士们偷拍的照片来看还截然相反!
照片里的妖怪少女很高调高姿态地抱着双臂,猫耳直立神情睥睨。
她一只手扯着一根半透明的软带——若是眼熟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他们堪山的传家宝:蛟筋!
本该用来捆住猫妖的蛟筋另一头,结结实实把‘山术’一脉的四师徒狼狈捆住。
云山师兄体型最壮硕,表情也最有看头,一张满是横肉的国字脸憋得通红发紫,是羞恼的。
云兰师姐神情无奈,短发略显凌乱。
山门中不少道士的偶像云城老道是最淡定的,甚至还隐隐透出一点想破罐子破摔、想看戏的乐呵。
至于传说中被黑猫打残、危在旦夕的小师弟云鹤,脸色确实挺苍白,衣襟前头还有血渍,却不像说得那么夸张。
能走能动,一双眼睛直勾勾落在黑猫的身上。
也就是说,猫妖不仅打赢了‘山术’整个师门,还不逃不跑,反把人捆了赶上堪山!
太嚣张了!
要知道堪山乃是天下第一道门,山门里的弟子活了几十年,无论是人还是非人,他们真没见过这么嚣张的!
堪山的各个师门群彻底炸了锅。
【??我没看错吧?一个妖,打到了道士的老巢,这年头妖都这么凶悍离谱了??】
【太荒唐了,云城师叔虽只是‘准五等’的术士,那也只是他符箓太烂了……这可是靠着体术生生打穿四等考核的大前辈,居然输给了黑猫??还这么狼狈……】
【忍不了啊同门们,太嚣张了!!这猫妖是来踢馆了,哪位大佬去迎战?】
【人家‘山术’的师徒四个都打不了猫妖一个,天王老子来了也没辙吧。】
【她耳朵真酷……肯定很好摸吧……】
【楼上的叛徒叉出去。】
【这种老妖怪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有师兄师姐冲出去了,咱们也不能当软蛋啊!出去和她拼了!】
【……】
第59章
飞驰的动车在傍晚满城霓虹灯中穿梭, 缓缓停靠后,拉着行李箱背着包的行人面带疲倦,蜂拥而出;
人潮中一席薄衫的青年女人神色清冷。
她背负着一柄用布帛裹住的长条形物品, 疾行时惹得身边人侧目。
刚刚过闸, 徐静和便看到熟人的面孔;
来接她的师弟师妹垫着脚尖, 冲她用力摆手。
“静和师姐!这边儿!”
待她走近便听同门师弟急色道:“师姐你还没看消息吧?”
“怎么了?”徐静和心下一紧。
因为动车上信号弱她有一段时间没看师门群了, 但她料定是发生了什么与捉捕虞妗妗有关的事。
掏出手机一看果不其然, 几分钟前师门群内收到了炸裂通知:
下山协助‘都查科’缉拿猫妖的云城师叔、以及三位直系师弟妹,都落败于猫妖虞妗妗之手, 并被她捆了带走,如今下落不明, 生死不知。
为此还在本市和堪山内的同门们, 甚至是同在天师府有联盟关系的其他道观、派系的术士, 都出动帮忙找人。
徐静和自然也是如此, 还没到站, 就被划分好了下车之后要去搜寻查找的地方。
按照群里的安排, 她现在应当带着来接她的师弟师妹去城北的荒林子搜查——那处是山脉与城郊的交界点,人烟稀少, 如果大妖掳了人想藏匿或者逃跑,那处也是非常合适的地方。
翻看着一会儿功夫就刷新了几百条的群消息, 徐静和不自觉拧眉。
师门群里的同门情绪都很激动,充斥着对虞妗妗的斥骂,甚至有过激者扬言,救回云城师叔四人后应当把猫妖严刑处死。
前头副驾驶的师弟也带了火气,絮絮叨叨:
“当初网上刚流传出‘黑猫’的流言,天师府就应该把她抓了啊!这可是妖,对她搞什么人道主义?!”
“要是早早把危险的苗头按下去, 现在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师弟!”后头坐着的徐静和双手本搭在腿上,不自觉攥紧,蹙眉呵止:“慎言!”
青年道士自知说错了话,悻悻闭了嘴。
车内陷入良久的沉寂。
徐静和将头撇向一侧;
尽管同僚都无比激愤,手机弹窗里二十分钟前发送的消息【虞妗妗你在哪?】直至现在也没有得到回复,但她还算坚定地相信,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都查科’的调查报告很可能并不全面,误解了猫妖的行为;
按她这几个月的接触判断,虞妗妗也绝不会随意大开杀戒。
目光一瞬不瞬盯着车窗外掠过的夜景,她心情复杂:
希望这份信任不会落空……
在全城天师振动、四处搜寻着城市的犄角旮旯,恨不得把每一个有可能藏污纳垢的地方都翻个底儿朝天时,他们要找的目标并没有隐匿行踪。
虞妗妗勉强收敛了横行的妖气,卷起了五尾,把兜帽戴上掩住毛茸茸的猫耳,从南城市区穿城而过。
每一个经过她身边的路人、或者下班开车回家的司机,都会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实在是她身后捆着的那几个磕磕绊绊的道士,太打眼了!
四人组合正巧集齐了男女老少,不仅有鹤发道袍者,还有衣襟上染着血浆的少年,以及个头块头都惊人得结实的壮汉。
许是几人的形象太惨淡逼真,道号云鹤的少年人脸色着实差得吓人,嘴唇惨白无色,有路人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喂……你们没事吧?”
云城老道扯出一个笑:“角色扮演,角色扮演呢。”
“哦哦,你们是在cos哪个游戏里的人物和场景吗?”
“……”
来不及多说,因为前头猫妖根本脚步不停,他只能若无其事笑笑来掩盖心里的沉重和担忧。
是他自傲轻敌了。
他以为再不济自己锻了大几十年的体魄,也能和猫妖打个平手,事实却是他被打得溃不成军,还连累了几个小徒弟。
现在云城道人也不知道猫妖要带他们去哪里。
他一方便担心对方受了挑衅心情不佳,在这种人流大的街区会造成什么惨案,只能尽可能用这种方法疏散群众;
要知道就算好心市民帮他们报的警,也快不过大妖!
另一方面他担心自己最小的徒弟云鹤。
突然,四人中的少年道士抑制不住胸腔的刺痛,为防止引起周围人群慌乱,他仅存的理智强行遏制住涌出的腐血,没有吐出在地。
只不过他那张少年气的面孔更是白得通透,丝毫不弱的血腥气萦绕在他周身。
他的师兄师姐都时刻注意着他的情况,此刻心急如焚。
云山:“师弟?!你到底怎样了?”
云兰:“肯定是那日的邪修拍下的煞掌有问题,病根一直藏在师弟身体里头,结果今日给激发了……”
闻言壮汉云山道人更是双眼通红,无比愧疚:“都怪我……”
如若不是他失手将除魔杵砸到师弟身上,怎么会激化他的内伤!
想到这儿云山用力挣扎,想要挣脱束缚,可那传说中刀枪不入、还被好几代同门质疑过真实性的蛟筋果真坚韧十足,饶是他能轻轻松松甩起近两百斤的除魔杵,用尽全身力气也没法让蛟筋产生一条裂痕。
三十来岁的壮汉憋力憋到脸色涨红,在小师弟竭力抑止的痛息下,想要朝着前方猫妖的背影怒吼,又怕惹得周围骚乱牵连无辜,急得两眼通红湿润双拳紧绷。
终于在转到人流相对少些的街区,同样心里焦急的云城道人脚掌用力,腿部肌肉绷紧扒地。
感受到拉扯的阻力,前头神色恹恹的虞妗妗停住,扭头看向后头。
病歪歪随时可能咽气的少年,被夹在焦急的师姐、以及眼眶通红像斗牛一样死盯着自己的壮汉之间,道士髻凌乱毛发翘起的老头面带祈求:
“黑猫前辈,我这小弟子情况不太好,受了暗伤恐有性命之忧……能否求您宽容一二放他一马,让他回山救命去?”
“算老朽求您了。”
说着,老道士竟双膝一弯,连带着跟他捆在一起的三个徒弟,就要朝着虞妗妗的方向曲膝。
虞妗妗眉头一拧,扯着蛟筋的手掌向前用力拉扯,带着上提的力道止住了老头的动作。
“干什么,道德绑架我?”
她虽然是妖,却也不喜欢搞这一套,除非有深仇大恨,否则要斩草除根时都是给对方一个痛快,基本不去折辱手下败将。
云城老道:……
他也是没想到猫妖入世时间不长,倒学了不少人类社会流行的术语。
跟他一道被捆着的云山道人压不住情绪,低吼道:
“你有什么火气就冲我来,是我先对你动手,放了我师弟!”
一直没说话的云兰道人也开口道:“前辈,我知道您心里有气,我们也该愿赌服输,但我们师门包括‘都查科’的那些编内天师,此行只是想抓捕您,并无杀心!能否求您……”
后面的话没说,虞妗妗也明白她什么意思。
这些道士确实没撒谎。
无论是‘锁妖阵’,还是蛟筋,都不是杀招,而是困招。
他们或许真的没抱有杀心,只是想把自己逮住,可那又有什么区别呢?
若不是自己道行深能力强、若自己只是个小妖,被抓住后无非就是拷问一通;
一旦不符合这些道士正派的衡量好坏的标准,性命不还是捏在这些人手里,他们一念之间便能让自己神魂俱灭。
“所以我还得感谢你们喽?”虞妗妗轻笑一声,眼眸压低,把祝檀湘那套阴阳人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要是你们有杀心,且不说有没有杀我的能力,现在你们师徒四人都不可能好端端站在这里了。”
“我已经很仁慈了吧?”
云城道人表情苦涩,带了些颓败。
果然不行么。
就像猫妖说的,她没有对‘都查科’那些人下死手,还留着他们师徒四人的小命,其实已经很手下留情了。
云城道人现在都开始怀疑‘都查科’调查到的那些信息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不觉得这样一个不滥杀、有原则的妖,会做出资料里夺舍别人的下三滥的事情。
心脏阵阵绞痛的小道士不想让师门师父为了自己低三下四,摇头想说自己没事,谁成想胸腔内又是一记镇痛,就像心头肉被人生生剜去一块;
一张口,他还是没忍住呕出一滩血来。
这次他彻底站不住了。
要不是身体还和师兄师姐捆在一起,就要往前栽倒摔在地上。
“云鹤?!”
在其同门悲痛的低吼声中,虞妗妗神情一言难尽,认真思索起来。
看样子这小道士时日无多,随时都有可能咽气儿。
人不是她伤的,却死在她手里,天道六合的孽力虽然降不到自己的头上,可按这群道士不讲理的做派,罪名肯定要扣她身上!
她不怕事,可也不乐意摊上莫须有的罪名。
多看了两眼弱不禁风的咳血道士,虞妗妗手头的蛟筋一松,把人提了出来,又重新扯紧绑住。
剩下三人看到她的动作,意识到她这是同意了放小师弟云鹤走人,都面露惊喜;
哪怕身上的蛟筋有一瞬间的松动也没人趁机逃命。
反正逃是逃不掉的。
等了三两秒,被解开桎梏的小道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虞妗妗瞥他一眼;
还不走?
小道士迈开腿,往前踏了一步,整个人直挺挺栽倒在地发出‘扑通’一声。
“啧。”这边的动静引起不远处行人的瞩目,虞妗妗抵着下巴皱了眉头,不得已走近蹲身,把浑身软绵绵的少年人拎起来,‘趴趴’拍着他的脸颊:
“醒醒,别碰瓷我。”
小道士双眸紧闭一动不动。
“别喊了,喊他也醒不过来。”虞妗妗心情烦躁,呵止住他心焦如焚的同门,伸手扣住小道士的肩膀,妖力毫无保留地注入他的体内。
水波形的能量不断感应着对方身体内部的情况,察觉到心室的异常,虞妗妗睁开双眼,有些惊讶。
云城道人很紧张:“前辈,怎么样?”
其余两人也抻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
虞妗妗:?
她怎么成了救助病患的‘好心妖’?
忽略异样的氛围,她‘哼’了一声说道:“中了‘犬蛊’。”
“犬蛊……那是什么?”
相较于二眼茫然的徒弟,云城道人的脸色一下便垮了下来,显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他和徒弟此次外出,是去捉拿‘天师府’内登记在册被通缉的邪术士。
那家伙评级为A等,几年前便东坞省周边兴风作浪,利用自己的能力帮助当地有钱人做了很多违法之事。
事端暴露后他整个人消失在东坞,直到今年才查到他的消息。
因着对方能力强,又有许多诡异的邪恶术数,这个通缉令最低的接任要求都是「要有四等以上的术士带队」。
于是云城道人这个‘准五等’,便带了三个直系弟子去磨练能力。
在他的看护下三个徒弟确实没受什么大伤,但小徒弟在那术士被逮住时,被对方拍了一巴掌。
当时他就让小徒弟云鹤脱下身上衣物,一番检查后,被打处不红不紫,更没有破皮受伤;
之后的两三天也没发生异样。
实际上邪术士的‘犬蛊’早就在那时候,已种在了云鹤道士的身体里,这几天一直在侵蚀他。
要不是和虞妗妗的对峙中无意间打破了表面的平衡,真到能发现时,可就和谢丝淼一样太晚了!
至于‘犬蛊’,称之为蛊,却不是寻常人认知里的毒虫一类,和谢丝淼身体里的虫子完全是两种东西。
‘犬蛊’起源于华国锻‘神’异术,其手段残忍非凡,有违伦理,被列为禁术。
目前华夏境内知晓的人都不多。
反而是漂洋过海到了东瀛倭国,被那边的术士学了去,被他们称为‘犬神’,还大肆宣扬,毅然一副是他们的传承的样子。
之所以被禁,自然是‘犬蛊’的制作方法太邪恶。
首先抓一只身强体健的狗狗,把一条‘噬心虫’塞进狗的肛门。
这种虫顾名思义,喜欢吃生物的心肺,会从狗的肠子一路往前钻,咬破中途‘拦路’的器官。
由于剧痛,狗会像发狂一样疯狂扑腾、撕咬,于是术士便把狗埋进土里,只露出一只狗头在外呼吸。
‘噬心虫’体积很小,又细又长像人的头发丝,就算剖开狗的躯体仔细翻找,也不一定能找到。
故而痛苦只是一时的,等虫子爬到心脏附近,时不时的针扎痛就会消失。
而后‘噬心虫’就会啃咬狗的心脏,吸食狗的心头血。
在此期间它会分泌出一种精神毒素,麻痹狗的感官,让其感受不到痛苦,但狗会会出现情绪狂躁,狂吠不止的情况。
又因心头血流逝,长期被埋在土壤里吃不到狗粮,狗会越来越虚弱,腹中饥肠辘辘。
为了激发狗的凶性怨气,术士每天会在狗头上方吊着新鲜食物,让其想吃却吃不到,垂涎难忍。
几日之后,在饥饿和心头血流逝的双重折磨下,奄奄一息瘦得皮包骨头的狗的怨气也达到了顶峰,双眼浑浊赤红理智全无。
这个时候术士便会挥刀砍下狗头。
心室内的‘噬心虫’为了保持食物的新鲜,会疯狂分泌毒素,麻痹欺骗神经,让心脏维持跳动一段时间。
这条狗便以死了,但也活着的诡异状态,被炼成无法轮回、不为六道所接受的狗灵,也就是‘犬蛊’。
‘犬蛊’会附着在术士的身上,供其驱使,帮其敛财,但需要心头血喂养祭祀。
一旦停止祭祀,它就会反噬寄宿的术士,吸干对方的心头血。
几年前那邪术士出没于东坞省时,就曾有好几例心头血被吸干而死的案例在省内出现,当时没人知道那术士养了‘犬蛊’,自然也就没把这几个案子归结到他身上,而是单独分列至今还记录在‘天师府’档案中,成了未解之谜。
云城道人神色恍然大悟,同时也更加焦灼。
因为新世纪不提倡玄学迷信,很多典籍古书都在几十年前被大范围烧毁了,导致很多玄门秘术秘闻断代。
可以说新生代的年轻术士,比百余年前的前辈们无知太过,见识太短浅;
整体实力比过去也跌了很多。
否则也不至于见到个猫妖便一惊一乍了。
‘犬蛊’这种东西在过去那个年代便被列为禁术,明面上连炮制方法都不许写,自然也就没有多少人去了解除去方法;
就算有,记载的书籍也被烧毁了。
云城道人之所以知晓,是他师承于传承数百年的大道观,观内的藏书和典籍比外头丰富太多。
饶是如此他也只在典籍中看到过科普,却不知道‘犬蛊’怎么解,能不能解。
何况这玩意儿要是好解决,东瀛那边也不会将其奉为‘犬神’了!
哪怕是送去山门的‘医术’一脉,他们怕也没见过此物。
小徒弟云鹤怕是凶多吉少了。
听完师父的话,云山道人和云兰道人也彻底绷不住,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看起来最硬汉的云山道人,却是最先破防的,呜呜咽咽哭嚎起来比之哭丧也是有过之无不及,满脸横肉扭在一起分外悲痛。
要不是人还被捆着,他都能蹲在地上、扑到小道士身上嚎。
“师弟啊!呜呜……是师兄对不起你呃啊啊!!”
察觉到投射而来的目光更多了,虞妗妗额角一跳,周身气压更低。
她垂眸盯着小道士苍白的脸,感受着这具身体的生气在自己掌心一点点流逝,目光冷漠。
看了半晌,她无奈叹了口气,曲起指关节以正位、逆位、拗位三种指法,按压小道士胸腔四周的穴位。
指法灵活,变幻极快,封住几大心窍护住之后,她才注入自己的妖力。
‘犬蛊’这种东西说白了,便是另类的‘养小鬼’,只不过养的是恶狗灵。
它因为饥饿和流失心头血而死,缠上人类后,便会贪婪地吸收人的心头血。
心头血又是一个人精气神、以及生命的本源,失去太多,轻则身体亏空虚不受补,重则丧命;
‘犬蛊’就是冲着后者去的,不把人吸干它不会停止。
恶狗灵又没有实体,寄居在人的身上也不会造成伤口,动物的灵魂往往又和人类的不同,几乎不携带阴气,种种条件下中了‘犬蛊’的人不痛不痒,外人也很难发现。
只是当事人时不时会感到心悸,容易疲倦犯困,心脏偶尔抽动……
等到状况严重到无法忽视时,那这人距离被吸干也差不了多久。
道号为云鹤的少年人还好是个修道的,平时又练体术练剑,身体强壮气血充足,被‘犬蛊’吸了两三天还没有伤及根本、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之后好好修养还能补回来。
他看起来一幅要死了的模样,完全是因为他师兄脱手而出、甩在他身上的那杆除魔杵太沉了,伤到了他本就脆弱的心脉。
再加上‘犬蛊’本就是动物灵,更能感受到动物之间的压迫;
面对同样属于动物、却已经修至妖王级别的虞妗妗,附身在云鹤道士体内的‘犬蛊’早被吓得瑟瑟发抖,在小道士的心脉附近到处乱窜,可不就更雪上加霜,让其吐血不止。
同样的,对于道士来说无从下手的‘犬蛊’,换成虞妗妗则迎刃而解。
她用妖之间最原始、也粗暴的方法,碾压同样是动物灵的‘犬蛊’,可比道门的方法来得更有效、更便捷。
扣在小道士胸腔穴位的手指一转,变幻成掌,覆在对方心脏处。
隔着一层血肉皮肤,属于妖的力量气势汹汹探入,扼住‘犬蛊’恶灵把它强行赶了出来。
瘦骨嶙峋、几乎像骷髅一般的恶狗灵耷拉着耳朵,尾巴后缩,离开小道士身躯的刹那就想逃走,却被大妖牢牢掌控住。
虞妗妗把‘犬蛊’团巴团巴,压成小小一个球,从兜里掏出个魂瓶塞了进去。
身体条件很不错的少年道士在‘犬蛊’离体不久,便缓缓睁开了双眼,察觉到自己几乎靠在猫妖的身上,少年人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傻乎乎看看虞妗妗的侧脸,又偏头瞅瞅还被捆着的师父同门,“我……我?”
云城道人没眼看:“还不谢谢前辈救命之恩!”
云鹤:??!
他被猫妖救了?!
少年人晕晕乎乎搞不清状况,但还是很听师父的话,一拱手朝着虞妗妗的方向深深拜了三下,感谢的声音很大。
虞妗妗嫌弃的表情呼之欲出。
她挥挥手,示意对方快点滚蛋。
然而少年人捡起掉在地上的剑后,就傻呵呵站在旁边。
“不走?”
难不成等着她好妖做到底,还给人调理好身体气血才满意?
人放都放了,她也懒得捆回去。
反正这师门都不太正经,她抓人也不是为了泄愤。
被这些道士天师打上门,还扬言要缉拿自己,虞妗妗心情很不美妙。
自己堂堂妖王,就算要和这些正道人士开战,怎么能是自己吃瘪气势居下风?
传出去让以前的宿敌听到,她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故而她捆了这几个道士的原因很简单:
其一他们挑衅自己,活该。
其二她要把这些道士当俘虏!当战利品!要带着他们打上天师府,主动开战找回场子。
既然只是个宣战的道具,那么四个人和三个人区别不大,算她虞妗妗蛇口佛心,放这小子一命。
谁成想小道士都自由了偏生不走,不去逃命,倔强站在原地:
“我不走,我要和师父师兄师姐一起!”
云城/云山/云兰:??
老道士破口斥道:“你个瓜娃子!人家前辈饶你一命,你还不赶紧滚蛋!”
云城道人是真心感激。
他没想到虞妗妗竟真的出手相助了。
而且作为道门传人,他再清楚不过虞妗妗身为妖,刚刚的手法有多令人震撼。
无论是封锁心脉的指法,还是先前对打时对方的七星罡步,乃至过去网络上流传的种种细节,都不应该是妖族的手段。
合该是道家招式!
而且还是最正统的那种——
可以毫无负面影响地保护徒弟受损的心脉,大开大合运动使力,都不会加重徒弟的内伤。
等徒弟找到合适的‘医者’,解开护心的窍穴,又能方便疗愈。
这种除去‘犬蛊’的指法连云城道人都没见过,意味着一个妖族所掌握的道家手段和传承,很有可能比他们这些正统道门还要完整!用得比他们还要好!
这何等荒谬?
说出去不仅没人信,只要是道教弟子还要冒火,认为你在故意羞辱、贬低道门。
也难怪网上流传了黑猫如此多的丰功伟绩,可很多道士和非道门的术士都不相信,认为是稍微懂行的人杜撰编造,是黑猫的狗腿子在编故事。
甚至不少道士对黑猫带了偏见,从心底没法儿对她产生好感,也因如此。
妖,怎么可能涉道?!
没有亲眼见证过猫妖使用道法的一幕,云城道人心底难免也有这种想法。
眼见为实后他便只剩下震惊,以及深深的疑惑了。
虞妗妗这个猫妖所掌握的正宗道门传承,到底是哪里来的?
云城道人虽然好奇,但也没有不合时宜、没有眼色地追问。
只不过对道教的赤诚之心,让他一想到虞妗妗这个妖族,很有可能掌握着更多断代的道学传承,看着虞妗妗的目光便格外火热。
云城道人复杂的心情和多思,没有人知晓。
他那不成器的笨徒弟还不让人省心。
分明获得了自由身,却任由自己和他师兄师姐好言相劝、劈头盖脸骂人,就是不跑路!
脸嫩的小道士抱着剑,走到被捆在一起的师门三人旁边,就地往地上盘腿一坐,就差保住师门三人的腿。
云鹤道人一脸认真:“黑猫前辈,您把我捆回去吧,不然我也要跟着你们!”
虞妗妗看乐了:“……行。”
于是两分钟之后,三人行又变成了四人行,将才还在为师弟哭丧的壮汉眼角红红,又恼又怒跟着师父骂骂咧咧不停。
这样奇怪的组合在大晚上溜达到了市局。
虞妗妗抬头看看还亮着的大厅,抬脚准备走进去,身后的师徒四人已经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她要上门挑衅‘都查科’。
‘你们不是要抓我么?我自己过来了,就站在你们的大本营,又能奈我何?’
他们猜测猫妖大抵是这个心态。
只能说不愧是妖吗……
思维方式果然与众不同。
亲眼看到虞妗妗救了他们师门年龄最小的弟子,他们心情都很复杂,有种‘欠了猫妖一条命’的想法,同时对猫妖也大为改观。
会解‘犬蛊’、又正大光明登门挑衅的猫妖,怎么会是心思深沉、排布阴谋的坏妖呢?
其中一定有误会!错不了!
几个道士也微妙得不担心市局人的安危。
黑猫要是想大开杀戒,在梧桐巷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哪里需要费这么大的劲儿。
就在虞妗妗都走到了市局的台阶处,里头走出一名换下制服、下班准备回家的民警,察觉到大晚上还有人来市局,对方抬眸望了一眼,便看到虞妗妗一行人奇葩的组合。
四目相对间,还是老熟人。
康永河:……
自打聋哑人被拘酒店卖淫的大案破获后,他便升职了,同时也是虞妗妗在官方专属的接线员,平日工作很忙,线下倒没再和这位神奇的能人异士见面,线上联系颇多。
此时见到她出现在市局门口,身后捆着的是穿道袍的人,便知道这事儿不是自己能管得,也不是值班同事能管的。
是冲着‘都查科’来的。
“虞小姐。”康永河打了个招呼,目光忍不住看向被捆的道士们,试探着问道:“您是要去‘都查科’?”
虞妗妗点点头。
“那今晚估计不太行……”顶着女孩儿偏转到自己身上的视线,康永河飞快解释道:
“这个点都该下班了,我半小时前经过‘都查科’部门时,里头的灯就关完了,想必那些部员都已经回家歇息……要不您明天再来?”
都走了?
虞妗妗没料到这个情况,沉吟片刻点点头,“行吧。”
见她扭头就要走,康永河硬着头皮叫住了她,小心翼翼问道:“虞小姐,这个情况……我可以和上面反应吗?”
虞妗妗下巴微抬:“当然可以。”
康永河点点头只觉得压力如山,等和她距离远些才赶紧掏出手机,给自己的顶头上司打个电话,反馈这件事。
顶头上司自然知道虞妗妗的情况,也才接到了要搜查她行踪的消息,闻言立即通知‘都查科’的人。
很快奔波在城市各个角落的术士便收到消息:
猫妖和堪山的同僚们在市局附近!
只不过等附近的术士赶到时,虞妗妗已经带着几个道士跑没了影。
她自然不是躲起来了,而是朝着城郊的山脉而去。
那里坐落着天下第一道观:堪山!
既然代表了天师府联盟的‘都查科’没人,她总得找个能砸场子的地方,手头这群道士就是堪山的人,正好能让他们带路。
这么想着,虞妗妗便带着‘战利品’去登堪山宣战了。
当晚九点,本该洗漱歇息准备第二天早起练功、上早课的道士们纷纷聚集在山门前,严阵以待,道观内外灯火通明。
不仅照亮了道观,还把山门外捆了他们同门和尊敬的师叔、嚣张挑衅的猫妖照得一清二楚!
远在南城另一端郊区林子的徐静和,自然也从疯狂刷新的师门群里看到了虞妗妗。
点开照片,端详了一下满脸矜骄的妖怪少女,以及被捆成粽子灰头土脸、颇为尴尬的同门前辈后辈,竟不由轻笑一声。
她能怎么说,真不愧是虞妗妗啊。
确定‘猫妖害了同门’根本就是谬论,徐静和紧绷的心弦松懈许多,她把手机放回兜里,连语气都轻松许多。
“走吧,回山门。”
——————
虽说堪山的道士有勇气、有义气,一股脑从休息的房间冲了出来,乌压压堵在道观门口生怕猫妖发威,冲入道观;
可真和虞妗妗面对面瞪着眼,又谁都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因为山里的前辈和能理事的师兄师姐,现在都出山寻人搜猫去了,只留下一些新入门、或是能力平庸的看家弟子。
对上连‘山术’一脉大前辈都能打败的妖怪,他们心里也虚。
好在僵持并没有维持太久,收到消息后出山的术士都即刻赶了回来,其中就有听说师弟和师侄们因为自己的安排而失踪的有度道人。
他得到消息了第一时间,连夜从D市使用疾行符往南城赶。
虽然没有虞妗妗的传送阵那般夸张,但马不停蹄地使用符咒,也将时间压缩到极短。
正巧赶上虞妗妗上山。
听到身后淅淅梭梭的脚步声,虞妗妗略一侧目,淡然的神情才终于多了几分正色。
那老头穿着深灰色布袍,看起来比云城道士年龄还要老,但气势却强了一截。
从其腰间挂着的铜牌也能看出,这是个正儿八经的‘五等’术士。
看到他来了,心里惴惴不安的青年道士们才松了口气,找到了主心骨。
有度道人长呼出一口气,打量着被捆的师弟师侄:
“云城,你也有今天。”
云城道人毫不客气斜视他一眼:“师兄啊师兄,你怎么有脸说这句话?我有今天还不是因为你!”
听到师弟还有心情和力气同自己斗嘴,说明他和师侄们都没受什么伤。
有度道人放下心来,而后扭转目光:
“黑猫虞妗妗,久闻大名。”
“不知你抓了我师弟满门,是要谈什么条件?老夫乃是堪山‘命术’一脉的传人,在这道观里也算能说上两句话。”
言下之意,虞妗妗要是有什么话,和他说就行了。
虞妗妗笑容锐利,“难道不是你们这些道士找上门,要抓我问责?本尊便依了你们的心意来到你们道观外。”
“有什么话就在这儿问,要打架本尊也奉陪!”
乌压压的道士里有人吃瓜看戏,闻言倒抽一口凉气,悄咪咪低着头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敲得飞快,实时转播,一字不漏得复刻了虞妗妗的原话。
【好嚣张……但也该死得有魄力,这是能说的吗?】
【有度师叔都赶回来了,这猫妖的张狂也只是一时的了!】
【没错!云城师叔会败给她也不奇怪,妖族的体魄肯定比人类强大许多,可有度师叔可是用术数符咒的最强者之一!前者相当于物理攻击,后者可是法术攻击,没有可比性。】
【……你们真的认为黑猫是邪恶的吗?云城师叔和师兄师姐们都好端端站在那里,也没有听说黑猫杀了哪个术士或者人类,她还如此坦荡地上了咱们山门,真的很飒爽。
有没有可能我们错怪她了?】
【楼上……说实话我也有这种感觉,她明明就是很骄傲的大妖,据说也活了两三百年甚至更多年。动物成精后的寿命上限可比人大许多,她又那么厉害不是小妖怪,本身就能活很久吧,至于去夺一个凡人十几年的寿数吗?
就算夺了,为什么不全部拿走干脆让那人死了干净?还要留一个破绽给我们查?】
【我真无语了,这是什么群?是堪山的道士群吧?】
【跪舔黑猫的叛徒能不能都滚出去?妖物逼上山门,你们还在这里为她开脱,真是正道耻辱!】
【谁知道她的寿命会不会是用这种邪法夺去的,再说了,她现在夺舍了苗小娟就算人身了,嫌人的寿命不如妖身长,所以又抢了别人的阳寿,这也说得过去啊。】
【就事论事而已,道士怎么了?道士就不该讲事实摆证据吗?反而是听到‘妖’‘鬼’两个字便不管不顾当成邪祟的人应该好好反思,堪山道训都学到哪里去了。】
【救命……为什么黑猫还没打进门,咱们自己人就内讧了?!】
【别吵了各位,有度师叔和云城师叔都在这里,孰是孰非他们还不能明辨吗?安静听着不就行了。】
【……】
虞妗妗并不知道自己的出现,给堪山的道士群带来了多大的争端和辩论。
她正欲再说话,立在头顶发间的猫耳朵一抖,听到了从几十米外传来的动静。
又有人来了!
还不止一个,是一群人。
她不自觉眯了下猫眼,还以为又有术士包抄过来。
等了片刻,待那声音越来越近,她察觉到一点不对劲。
来人中有一个不像术士,因为他的呼吸最没有节奏,感受不到训练过的痕迹——是个普通人。
不等虞妗妗回头去看,一道耳熟的、带着惊喜的呼唤从后响起:
“大人!”
是祝檀湘?
虞妗妗偏头看去,神情有些意外:“你怎么来这里了?”
扫视到他身边的一众道士,猫妖的神情冷了下来,“是这几个道士把你抓来的?”
祝檀湘狠狠摇头:“不是,我自己要来的。”
虞妗妗:?
“……你来做什么?”
她这是真的惊讶了,盯着青年的猫眼都睁得圆圆。
祝檀湘一路上跟着道士走得飞快,又刚爬了山,呼吸还有些喘,他还没回答随行一起的道士中便有人开了口:
“我们可没有抓他!是他听说你到了堪山,自己非要跟过来!”
莫要把他们堪山道士说成土匪啊!
顶着猫主子的目光,祝檀湘轻喘着摸了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道:
“我知道自己没什么能力,也怕拖您的后腿,但这种时候不和大人站在一起怎么能行,况且、况且……”
青年顿了顿,目光微移,像是在思索更妥帖的借口。
“这个月的养猫经费大人还没结呢,你不在家,那几只肥猫我也管不住……”
虞妗妗皱了下鼻尖:“回去和它们清算。”
“嗯。”祝檀湘露出笑眼,提起手里的电脑包以作示意:
“再者我虽然没有能力,但我还带来了猫猫教的信众,带来了可以揭露真相、为大人你正名的工具。”
说着,提着电脑包的俊秀青年整理了一下发皱的衣角,在诸多道士的瞩目下,毫不犹豫走到了虞妗妗的身后。
至此对峙整个山门的妖,便不是孤立寡与。
第60章
堪山之内, 道观门外,虞妗妗一人对峙整个道门气势也丝毫不落下风。
但没人知道表面上一派沉静的大妖,短时间发了会儿呆。
向来孑然一身的独行侠猫妖, 数百年来身边第一次出现可以称为同僚的身影, 还是个没有能力、寿命短暂的普通人类;
直至祝檀湘在她身后站定, 她才压下心中升腾起的微妙异样。
年少时的小猫谨小慎微, 要时时刻刻提防自己沦为其他妖的口粮, 防备巡山的猎人;
有些修为道行后,她更要避开人世苦修, 成了不被凡尘接纳的妖物。
待修至妖族之巅,目力可视的生灵中, 也只余或畏惧她或讨好她的……
或许正是这样, 虞妗妗才会为青年人类的举动而感到新鲜。
“虞妗妗, 堪山子弟协助天师府缉拿你, 是因‘都查科’查出你做过三项有违天师律令的灰色事件——夺舍、抢寿、炼活尸, 其中‘夺舍’的罪名应当是莫须有, 是天师府和我们错怪了你。”
就在道观内外气氛僵持间,有度道人忽然拂袖开口, 引起轩然大波。
“什么?黑猫没有夺舍人?!”
“不是说她这具身体有原主人,还是一个18岁的高三女学生么?叫、叫苗什么来着的!”
“……”
在围观道士惊诧的低语和讨论中, 有度道人作出解释。
一开始仅靠照片、以及‘都查科’搜集到的资料,他的确推演出了苗小娟凶多吉少的命格,再加上活跃在南城的猫妖虞妗妗使用的是苗小娟的躯壳,无论是他还是众多命理师都作出了经验之断:
夺舍。
苗小娟的凶劫横死,是猫妖夺舍造成的。
然而当有度道人第一眼看到虞妗妗,便意识到他们的推断是错误的!
身为堪山‘命术’一脉的传承者,有度道人的命理学已经大成, 自然能感受到虞妗妗的灵魂和躯壳完美契合,二者相融。
这是夺舍一类的邪术不可能做到的。
因为再厉害的妖鬼夺舍了别人,都会遭到孽力反噬,承接业果;
灵魂中会带有罪恶的腐朽气息,也没法和抢来的身体合拍。
虞妗妗不仅灵肉相融合,魂魄甚至堪称通透纯净,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阴霾杂质。
这种情况只有一个解释:
苗小娟对虞妗妗没有冤情怨气,她的死另有隐情,甚至有可能自愿让猫妖的魂魄入体,和猫妖做了什么交易。
意识到他们认为的‘夺舍’是误判,有度道人很惭愧,认真看着虞妗妗:
“另外两项罪责如若另有隐情,你也可以说清楚。”
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不拿出个解决方案肯定不行,作为堪山在场之人中资历最老的前辈,有度道人必须站出来担起这件事。
可有了错断‘夺舍’的前科,他心里也认为‘都查科’的人弄到的资料、以及另外两项罪名,大概率也不是真相!
虞妗妗将注意力转回有度道人身上,垂在身侧的双手回握;
尖锐的锥形弯刀探出关节,形同又利又长的猫爪。
猫族的习性,让她下意识反手去蹭蹭毛茸茸的耳朵根,有些不耐道:
“要打就打,别那么多废话。”
无论内情缘由,做过就是做过,她懒得解释,也没必要和这些道士多费口舌。
反正她和这些名门正道从来都不是一路的,她根本不在乎天下术士对自己什么看法。
敌视也好,厌恶也罢;
只要把人打赢了打怕了,或心狠手辣些碾死了,这些声音自然而然就会从她眼前消失。
有抗拒妖族、固执己见的道士不满她的张狂,扬声喊道:
“有度师叔,夺舍虽是假的,可她抢夺人的阳寿、还把谢丝淼炼成了活死人却假不了,我们很多人都亲眼见过苦主啊。这猫妖都不敢为自己陈情,肯定是心虚了!
她还伤了云鹤师弟、折辱几位前辈同门,您可不能放过她!”
一直没有说话的‘山术’师门四人闻言,都不由皱了眉头。
他们认识正在说话的人,是观内非常激进的一位同门。
早些年这人外出游历、抓捕违反天师律令的方内术士时,并不知道对方供养着一只成精的‘动物仙’,在打斗过程中一时不备遭到对方暗算,被成了精的动物抓破了肚子身受重伤。
经过数年疗愈,他的脾脏还是落下暗伤,身体也比从前差了许多。
有着这样的经历过往,这同门极度痛恨动物精怪。
他认为所有的妖物都是祸害,甚至极端到认为东北省地领‘仙’出马的‘弟马’也都是邪门歪道,应该被打击取缔、严令制止!
小道士云鹤抿着唇,就要站出来大声否定他;
再不济也要告诉同门们,猫妖虞妗妗根本就没有折辱、欺凌他们,甚至还救了自己一条命,是自己的恩人。
谁成想他刚要张口,一道丝毫不比对面激进同门的气势弱的声音响起:
“放你的狗屁,亏你还是个冠冕堂皇的正派道士,怎么如此不要脸?我家大人为自保才无奈反抗,被你说成欺凌;被冤枉后心里委屈、想着清者自清不愿辩驳,到你嘴里就成了心虚。”
“真是好话孬话都被你们说尽,仗着自己披了层道貌岸然的道士皮就能随意给好妖泼脏水,堪山道士,好大的威风啊。”
中气十足却阴阳怪气的语调,不用看都知道说话者是谁。
祝檀湘唇角扯着笑,一改常带笑眼的面孔颇有气场:“我家大人懒得搭理你们,我却看不了她被颠倒黑白,被你污蔑。”
“你们根本就没有仔细调查,猫猫教网站的条约上写得一清二楚:
第十七条,坏事做尽没有功德者不要企图签订契约召唤黑猫,强行召唤黑猫会随机失去你所珍视之物,不限于寿命、健康……当然,只要付得起代价,无论人鬼,黑猫能帮你解决一切。”
“范邹阳是个什么东西?吃喝嫖赌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败类,他有个毛线功德,可他还是选择了签订契约而且是两次——你出门买瓶水还得付钱呢,不会想着借用我家大人的力量、驱使她帮忙做事还不付报酬这么好的事吧?”
祝檀湘说话语速快,那激进的道士根本找不到插嘴的空隙,几次想开口又被憋了回去,脸色胀红。
偏生他吐字又清晰,每一句据理力争中都要带两句阴阳,让听者十分憋屈。
其余的道士心情复杂。
这人口中委委屈屈、饱受摧残的小可怜,怎么看也不该是打上山门挑衅的猫妖啊!
不过仔细想想祝檀湘说得也对,契约是范邹阳自己签的,怪得了谁呢?
虞妗妗这是正常收取报酬。
而且召唤这种等级的大妖,还是两次,才付出了十五年的阳寿……好像也还行?
如果换成他们,遇到危机时刻能召唤出黑猫,岂不是才付出七八年的阳寿就能换回一条命。
这么一想简直太值了!
梗着脖子的道士愤声道:“哪有好人会引诱别人做这种交易?这根本就不是正道!”
“对啊。”祝檀湘呵呵笑了下:“我家大人是妖啊,为什么要管正道?”
“她又不是人类,又凭什么要遵守你们人类天师规划的律令?”
“强词夺理!还满口污言秽语,你就是黑猫的狗腿子在为猫妖开脱!”道士瞪目。
“没天理了,我一平头小老百姓,说几句真话就是嘴巴脏。”祝檀湘浅浅一笑:“还是说贵为正派学识渊博的您听不了真话?”
他不再和这气急败坏、显然说不通的倔驴费口舌,而是抬眸看向道观方向的其他道士:
“诸位,你们有几个人登陆过猫猫教会的论坛?看过论坛里接受过黑猫帮助的人写下的感谢帖子?在质疑猫妖害人时有没有人查证过内情?”
“你们说被炼成活尸的女孩儿是邪祟,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难道她就想变成不人不鬼的模样吗?两个月前她也个活生生的年轻人,你们为范邹阳失去的阳寿问责时,就没有想过替她凄惨的经历发声吗?
范邹阳这种人渣都有人权,她也只是想行使一个人最基本的权利——活着,并不害人,很不能被理解吗?”
祝檀湘心里憋着一股火气,抄起电脑调度出足足有上百页的文档。
“‘悠悠小道’是哪位?我看到你的隔空投送开着,麻烦接收一下我传送给你的文档,你们道士应该有自己的联系群聊吧?”
偷偷直播情况的道士心脏一跳,没想到自己不干正事被抓个正着。
她很是心虚,但还是点击了跳出屏幕的文件上的‘接收’按钮,然后转发到了堪山的师门群里。
【这是什么东西?文档这么大,加载半天弄不出来。】
【我打开了,好像是和黑猫有关、经她手处理的各个案件的汇总细节!卧槽,是这个男的整理的吗?有一百多页!】
【别的不说,这兄弟挺有胆,一没什么能力的普通人敢跟着猫妖混,还这么兢兢业业……】
【文档里写的东西你们信吗?】
【如果这些案件详情都是真的,那黑猫确实值得被称为‘信仰’吧……至少对于案子里的受害者们来说,她无异于‘救世主’了。】
【我不信,太扯了。】
【我也不信,这男的就是个被黑猫洗脑的狂热信众,最离谱的就是猫妖用道术这一点。我看网上那些爆料贴就是他发布的吧。】
【……】
其实作为猫猫教网站的规划者,祝檀湘对网站的运营很上心。
基本上每一次案件结束,他都能从伏灵和芜情的口中、以及论坛里发帖感激的当事人笔下,还原事件细节,并整理到文档里。
一开始这只是他作为一个社畜的习惯性整理,久而久之,便成了惯例。
半年来也整理了大大小小数十个事件,几乎都能编成个‘黑猫纪事’的档案。
他了解虞妗妗做过的每一件事,帮助的每一个人、或者非人,知道猫主子并不像她表露出来的那么淡漠,相反大妖平静的表面下是极其赤诚的心。
正因清楚这些,在面对未知全貌便中伤、诋毁虞妗妗的道士,他才如此愤懑。
“诸位要这么双标,我是不是也能说你们天师和道士未经允许、强闯民宅,就是土匪强盗?当然这和眼下的事没有可比性,我只是做个类比;
要打要杀我一个凡夫俗子也阻止不了,我只是想说——”
祝檀湘目不斜视,一字一顿道:“你们不能因为偏见就否定‘妖有好的’这一点,也不该抹杀虞妗妗的功劳。”
“你们自诩要保护普通人,为什么不认真听一听普通人的诉求,不知道还有很多人需要‘黑猫’吗?”
说罢,青年人叹了口气,合上电脑不再言语。
他退回原地,只不过这次不是站在虞妗妗的身后,而是同其并肩。
场面再次陷入寂静,不少本就有理智的道士都陷入沉思。
堪山的道学风气很好,对门内子弟的教育也没有过多条条框框,只要行为不出格,弟子可以向师父提出质疑,同门之间可以随时论道,没有什么前后辈、师兄弟的约束。
片刻后有道士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
“这位兄弟,你怎么保证你写的说的都是真,而不是编撰?”
“所以猫妖是怎么得到了我道家的传承?”
“兄弟,你带着电脑过来,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如果我们仍要缉拿猫妖,你就要像记录其他事件那样把今日之事曝到网上,这算不算是种另类的威胁?”
“你能担保猫妖是好的吗?除你之外,谁又能证明这一点呢?”
“……”
听着道士对祝檀湘的问询和质疑,虞妗妗眉尖一蹙。
说实话祝檀湘让她很有触动,但她不打算再耗下去了。
也就在这时,一道女人的声音插入:“我能证明。”
在众道士震惊的目光中,一席轻衫的青年女子背负长剑,姗姗来迟。
是他们堪山道观这一代的魁首:
大师姐徐静和!
将将赶回山门的徐静和气息微乱,听了一耳朵争吵,正巧听到同门的质问,竟就扬声回应,而后还走到了虞妗妗的身侧。
“大师姐?!”
“静和师姐你在开玩笑吗……?”
徐静和认真说道:“如果你们质疑网上和她相关的案件真假,那我可以作证,那些都是真的,至少有一半儿是我亲眼目睹、还有的我从旁辅助过。”
“今年五月份的时候,我其实就搬到了梧桐巷和虞妗妗当了邻居,无论以后如何,仅从这几个月来的经历,我相信她不会做你们担心的那些事。”
青年道士的魁首、他们尊敬的大师姐,居然早就和猫妖有了联系?!
且不说众道士多么震惊、无法接受,一直沉默不言的‘山术’一脉师徒也在此时发声。
一时间场面很是荒诞。
他们道门的师兄师姐、甚至很有威望的师叔,都在为一个妖说话。
在同门的认证下,很多道士才不情不愿相信他们应该真错了。
那么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解释不通的疑点:
虞妗妗身为猫妖,为何处理事件中有很多道家的痕迹?
说是身体记忆也不现实,苗小娟一个普通高三学生,根本不可能会道家术数。
察觉到诸多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虞妗妗:……
怎么说,她现在心情很复杂。
这种复杂感在徐静和出面、并也走到她身边时,达到了顶峰。
她难以理解为什么;
徐静和一个名望高的堪山首徒,为何毫不顾忌同门的眼色,站在了她这个声名狼藉的妖物身边。
但虞妗妗想,这感觉并不坏。
看在徐静和的面子上,她能忍着性子解惑:“还能因为什么,显而易见我吞过一个道士的生魂。”
众道士:?!!
徐静和/祝檀湘/云城:……
吞噬生魂,顾名思义就是在人还没有去世时,吞并对方的魂魄;
被吞噬者的灵魂会遭受极大痛苦,最终魂飞魄散。
他的过往记忆也在这个过程中,被吞噬了他的人完全掌握。
这种不人道的术数自然也被列为禁术,一般都是邪修或者鬼修为了增强魂力、或者想要搜魂掠夺别人记忆,才会施展的邪术。
虞妗妗竟就这么大大咧咧承认了这件事!
她哪有什么奇遇,也没获得过什么传承;
之所以通晓道门秘术,不过是因她吞掉的那个道士出身道家正统,本身就有一整套完整的传承,又博览道家典籍群书,对外是个出了名的有能力的大前辈。
加上那道士能力强,却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为了增加道行虐杀妖物、刺杀抢夺同门好友,表面为善背地里学习诸多禁术。
当年虞妗妗好好地在山上修行,被这老头掘了洞穴,捉住炼魂。
对方想要把她炼成灵魂永不得超生的‘猫鬼’,世世代代被他的后人奴役,永受折磨。
她就差点在他手下被剥皮抽筋。
为了自保,她才不得不奋起反抗,在那老头抽她魂魄时反噬对方,成功把对方的生魂吞掉。
那也是她唯一吞噬过的生魂。
待老道的魂魄被她吸收后,她也就获得了对方的记忆。
从中不仅看到了诸多以前干过的阴私腌臢,也得到了老道满是道学的记忆。
只不过那时的虞妗妗对道学没有意见,但经历过差点死于道士之手被炼制成傀儡,她对道士更没有好印象,就算得到了这些记忆也从未使用过,将其抛之脑后。
在她看来,自己作为大妖,有现成的妖力驱使,哪里需要用道家的手段。
况且道家术数阳气充足,天生就克制妖鬼,她也使不出几分。
虞妗妗怎么也不会料到百余年之后的今天,由于妖身被雷劫劈得粉碎,她不得已只能钻进一具人类的尸体中;
又因为灵魂太脆弱根本使不出一丁点的妖力。
堂堂大妖变得比普通人还脆弱。
为了尽快收集功德、修复破损严重的灵魂,也为了恢复原身的记忆完成借尸还魂的契约,她只能‘忍辱负重’,从犄角旮旯里翻出老道士留下的记忆,在南城风水街当神婆、算命看相观风水……
赚功德,也赚钱。
直至现今虞妗妗的魂魄基本修复,也能动用妖力,但她多少有些‘真香’。
尽管她仍不太喜欢道士,却也得承认,有的道家术数是真好用,拥有人身的她用起来真方便!
这件事发生在两百年前,当时正是玄学盛世,天师术士、能人辈出。
从那个时代得来的完整道学,当然吊打现今断代的传承。
很多老道士记忆里的典籍和术数,恐怕现在的这些道士都没听说过。
她说得轻松,但好不容易改变观念的部分道士又接受不了了。
吞噬道士生魂?
这分明就是大恶!
被她吞噬的同门有完整传承,说明还是名门正派!
正当将要缓和的气氛再度紧张起来,真正的堪山主心骨姗姗来迟。
“大晚上不睡觉,都聚在门口做什么?”笑呵呵的白眉老道来了有一小段时间,却只默默围观,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的突然出声,按灭了场上的火气。
来不及收敛惊愕的道士们纷纷行礼:“山主!”
有度道人狠狠松了的口气:“师兄,你终于来了。”
虞妗妗听到身旁的徐静和恭敬道:“师父。”
她目光深沉,和那笑眯眯的白眉道士四目相对,此人就是堪山这一代的掌门人,也是徐静和的师父:
即安道人。
从这老道的身上,她才久违感受到了一丝压迫。
虞妗妗鎏金色的瞳仁一缩,不是紧张,而是兴奋。
即安道人慈眉善目,对她点点头:“虞小友,我们还是第一次见,但静和同我说过你,我知道你们是朋友。”
虞妗妗:?
这老道也神神叨叨,居然欣然接受自己的得意弟子,和妖是朋友?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谁来和我说说?”即安道人说着,像是才看到被捆成粽子的云城道人,竟指着他抚掌笑了。
有弟子迫不及待,为他讲述了今晚发生的事情,和各中细节。
听完之后即安道人微微点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反而看向虞妗妗:
“虞小友——虽然道友的实际道行比我久远太多,但我还是按照你现在这具身体的年龄称呼吧,你不介意吧?”
虞妗妗不言,盯着老道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不想对方下一句话,就让她眼眸一眯。
“我可能知道你吞噬的那位前辈是谁,那位的道号是否为‘凌空’?”即安道人问。
“是这个道号。”虞妗妗:“你是那老东西的后辈?”
“非也非也,我只是听师父提起过,百余年前道门出了个败类,就是那个凌空道人,他不仅使用禁术谋害了许多生灵山精、炼制成傀鬼,还为了夺宝暗中杀害了许多同门。”即安道人缓声说道:
“直至他死在外面,他的同门为他收拾遗物立衣冠冢时,才从中发现了蛛丝马迹,揭开同门死亡真相,以及他的真面目。”
“原来那凌空道人是死于虞小友之手!”
虞妗妗:……
即安道人:“我师父当年便拿他举例,告诫我和师弟师妹绝不能效仿这种道门败类,说他死有余辜。这么看虞小友为我道门除去一害,还是我们要感激你呢。”
虞妗妗:……?
众道士:??
虞妗妗一瞬不瞬盯着老道士的笑脸,试图看穿那张脸之后藏着什么,对方面色如常,半晌她皱了下鼻尖挪开视线。
怪老头。
即安道人温声说道:“今日之事我已了解,的确是堪山和天师府查证有误,合该给虞小友道歉。”
说着,堪山地位最高的掌门人,竟是向着猫妖行了歉礼。
见到山主都表态了,其余道士面面相觑,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也都朝着虞妗妗拱手致歉。
即安道人又道:“至于吞噬生魂一事,我虽不能确定虞小友撞到的就是那位凌空道人,却感觉不到小友身上存在任何反噬之力和业障……天道不会偏袒坏人,所以我认为你所说为真。”
他话音落下,小道士云鹤也忙正色说道:
“我也相信黑猫前辈绝对不是坏妖!若不是她心怀恻隐救了我一命,现在我已经死了。”
“既然我这条命都是黑猫前辈给的,我愿意以性命为她担保!”
虞妗妗很茫然。
祝檀湘也被这走向看傻眼了。
本该挑起的道士和大妖之战,在一个个道士接二连三为她洗脱、替她担保下,莫名其妙化解了。
她这个妖还荒诞地变成了‘心地善良’、助道家除败类的‘义士’……
虞妗妗想说其实她真不需要。
她很想和几个老头打一架试试手!
缓和下来的气氛中,虞妗妗并没有很高兴,反而深深地看了眼即安道士笑呵呵的侧脸。
她总觉得这个老道刚才在故意为自己开脱,明明他们毫无关联。
况且两百年前的事情,就算有前人和他讲过,他是怎么精准猜到自己身上、确定自己这事有关的?
虞妗妗不是瞻前顾后的性格,也不怕阴谋诡计,想不通即安道人在打什么主意,她索性就不再多想。
她却没注意到,在她视线挪开的瞬间,原本温声与门中弟子说话的白眉老道忽然侧目,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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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医院的高级病房中
一个身着病号服的少年人躺在病床上,他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头上包着纱布,身边围满了神情严肃的医生。
“不应该啊……”
“明明各项指标都正常,也没有伤到大脑,为什么会醒不过来呢?”
“……”
在几名医生旁边,站着一对相互扶持的中年夫妻。
妻子紧盯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儿子,双眼哭得肿成了核桃,哑声追问道:
“医生,齐盛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他什么时候才能醒?!”
自打儿子意外昏厥,已经过去五天,都没有用苏醒的迹象。
“……这也是说不准的事情,小孩被砸到的毕竟是脑袋,人脑有很多神经……”
就在医生推着眼镜组织语言时,连接着少年、实时监测他的心率和情况的仪器发出刺耳的响声。
“怎么会这样?!”
几名医生神情震惊,纷纷上前去检查少年的情况、按压他的胸腔。
“发生什么事了?我儿子怎么了?!”
衣着富贵气质优雅的女人慌了神,抓紧丈夫的手腕连连追问,然而病房里的医生没空搭理她。
刺耳的警报声响了十来秒钟,就变成了长长的“滴——”
仪器的屏幕上原本波动起伏的线条,也成了平直。
看到这一幕中年夫妻都心跳如擂鼓:“到底什么情况?你们倒是说话呀!”
额头出汗的医生神情震惊、满是不可思议,艰难道:
“齐先生,许夫人,你们的儿子……”
“齐盛他的心跳刚刚骤停了,我们要立刻安排电击心脏复跳……”
“老婆?!”
听到这里精神紧绷的女人眼前一黑,就这么在丈夫的惊呼下直挺挺昏了过去。